空荡荡的。
钟野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碟已经摆好了,青花瓷的餐具在他的左手边排成一排。但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沉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钟野碗里。
“吃饭。”
钟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傅沉渊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炒蘑菇,放到排骨旁边。
“你这段时间瘦了,多吃点。”
钟野还是没动。
傅沉渊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鱼肉。
他看了钟野一眼,把鱼肉放回了自己碗里。
气氛一度凝滞的时候,钟野突然看向一旁安静吃饭的傅歧:
“哥,你不给我夹菜么?”
两个男人的动作都一僵。
傅歧猛地抬眼看向钟野,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冷静淡然,在这一刻裂了道细碎的口子。
好在钟野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傅歧答应。
他若无其事地夹起傅沉渊给他夹的排骨吃了一口,指甲还没长出来,稍微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钟野手指微微颤抖,一块排骨夹了好几次才吃完。
傅歧的视线落在他缠满绷带的手指上一瞬,很快移开。
主位上,傅沉渊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深邃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傅歧身上,那是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压迫感。
钟野却全然不在意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个红烧肉没你烧的好吃。”
傅歧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傅沉渊。
傅沉渊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傅歧没有资格。
“你吃过他烧的红烧肉?”
“没有啊。”钟野笑,“不过爸爸不是一直希望我们兄友弟恭?总有机会的。”
他在明晃晃的挑衅。
傅沉渊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没有看傅歧,只是牢牢盯着钟野,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钟野,好好吃饭。”
“我吃饱了。”钟野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坦然地迎上傅沉渊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身边坐着亲哥哥,却连给我夹道菜都要瞻前顾后,这饭怎么吃得下去。”
傅歧猛地攥紧了筷子,指节泛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抬眼看向钟野。
傅沉渊也是一怔。
他瞬间意识到钟野知道了什么,蹙眉:“你再说一遍?”
偏偏钟野这时候低头,掩去眼底的落寞,轻声道:“没什么。”
他其实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当然带着点试探。
往日里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又一次在耳边回想起来。
很多人说过傅歧才是傅沉渊的儿子。
他不是傻子,傅歧和傅沉渊这个反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
安静了很大一会。
钟野忽然抬起眼睛,看着傅沉渊。
那个眼神很平静,像是隔着厚厚的雾在看一个人。
傅沉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爸。”钟野忽然开口。
这个称呼让餐桌上的两个男人都顿了一下。
钟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傅沉渊。
但他喊完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没有看傅沉渊,而是转过头,看向傅歧。
“对了哥,”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最近很忙?”
“......”傅歧回答:“还行。”
钟野到底想干什么。
平时他对向来颐指气使,从来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地说话。
傅歧抬起眼,看了钟野一眼。
钟野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好看的、恰到好处的。
“公司事多。”傅歧又说。
“哦,”钟野点了点头,语气乖顺,“那今天不忙了?”
傅歧没有回答。
钟野也不在意,低下头,终于拿起了筷子。
他没有吃傅沉渊夹给他的排骨和青菜,而是伸向桌上那盘离他最远的红烧鱼,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
那个动作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傅沉渊注意到了——钟野够那盘鱼的时候,身体微微倾向了傅歧那一边,袖口几乎擦着傅歧的手臂过去。
傅沉渊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钟。
钟野像是没听到似的,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哥,你带我去看看柏蔺吧。”他突然说。
傅歧:“......”
傅沉渊放下筷子,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警告地看向钟野:“钟野。”
钟野抬眼看他,眼神无辜而清明:
“怎么了,爸,你不带我去,我求哥哥有问题么,你以前不是说过这个家我做主?”
这个“爸”又叫得傅沉渊眉心一跳。
这个称呼太生硬了。
“......没有不对。”
傅沉渊看向傅歧,似笑非笑:“那就看你哥哥有没有胆子带你去。”
第57章 欲罢不能
傅歧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钟野。
那双眼睛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瞳仁漆黑而湿润。
眼尾处微微泛红,里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从那双眼睛里牵引出来,缠缠绕绕地裹住了傅歧的呼吸。
并非撒娇。
钟野从来不会对自己撒娇。
可是又很像,毕竟之前钟野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傅沉渊。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除了这些,还额外翻涌着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什么。
像是火焰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护住那一点光,哪怕掌心会被烫出一个疤。
傅歧被那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他应该拒绝的。
傅沉渊就坐在对面,那目光已经像一把刀子一样抵在他的咽喉上。
只要他敢点头,那把刀子就会毫不犹豫地割下来。
他应该放下筷子,说一句我还有事,然后起身离开这张餐桌,离开这栋别墅,不打扰这对父子。
况且他也不能忤逆傅沉渊。
钟野还在看他。
那个眼神真的太奇怪了。
不是平常那种颐指气使的骄纵和冷嘲热讽的讥诮,而是一种——请求。
钟野在请求他。
这个认知让傅歧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钟野从来没有请求过他什么。
小时候钟野要什么东西,会直接伸手拿,拿不到就闹,闹不成就哭,哭也没用就去找傅沉渊。
傅歧永远是那个被绕过去的人,永远站在钟野的视线之外,不远不近地看着。
后来长大了,钟野开始恨他,恨得理直气壮,恨得不加掩饰。
那些年钟野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冷的,带着刺,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恨不得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扎出血来。
可是现在,钟野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有脆弱,有依赖,甚至有一点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傅歧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应该拒绝。
必须拒绝。
傅沉渊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眼神里的警告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傅歧,你没有资格。
你没有资格靠近他,没有资格触碰他,甚至没有资格被他这样看着。
可是钟野还在看他。
他真的没有资格么。
傅歧敛眸。
如果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都是为了摆脱傅沉渊,获得真正的自由,那么现在他应该过早地去触碰那根线么。
钟野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是那样安静地、哀求地看着傅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最后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傅歧的衣角。
傅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说:“好。”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哑,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掷地有声。
钟野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
傅沉渊的目光骤然一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傅歧。”
傅歧知道自己正在挑战傅沉渊最后的底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迈出了一步。
当然不是因为想死。
傅沉渊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胆子大了不少。”
傅歧抬眼看向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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