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歧知道消息急匆匆从学校赶回来时,看见钟野房间内没有开灯,只余下窗外漏进来几缕昏沉的余晖。


    床上的钟野早已被高烧折磨得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整个人像只无助的幼兽般紧紧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和一张滚烫通红的脸。


    往日里清隽冷冽的眉眼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锐气,被高热熨烫得微微蹙起。


    他长长的眼睫无力地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翳,平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钟野整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和脖颈处惨白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反差,原本色泽殷红的唇瓣早已干裂起皮,失去了往日的水润,苍白又干涩,呼吸灼热。


    傅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本来想冷漠地看着这位小少爷自取灭亡。


    他是有点生气的。


    出诊费动辄上万的家庭医生他都拒绝了,活该难受。


    于是他静静坐在床沿,却没坚持一分钟,因为一分钟后他莫名取来提前浸好的冷水毛巾,仔细拧干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了钟野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稍稍抚平了几分体表的灼热,让昏睡中的少年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睫毛。


    高烧早已搅乱了钟野的神志,他迷迷糊糊陷在混沌的梦境里,根本没能分辨出身前人的身份。


    恍惚之间,他像是抓住了浮木一般,虚弱地抬起手,胡乱摸索着攥住了傅歧的手腕。


    掌心滚烫又柔软。


    沙哑破碎、还裹着浓重鼻音的呓语,断断续续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别走……”


    平日里向来孤傲桀骜、在他面前永远眼高于顶的少年,此刻因为生病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坚硬的铠甲。


    钟野极度罕见、从不轻易示人的一面被傅歧尽收眼底,脆弱又缱绻,很狼狈。


    但是傅歧心跳如鼓。


    他在钟野的床边坐了一整夜,每隔半小时换一次毛巾,量一次体温,又给他喂了药。


    钟野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说胡话,叫了“爸爸”,也叫了“妈”,还叫了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名字,应该是顾铮或者陆轩。


    但始终没有叫过他。


    天亮的时候钟野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傅歧。


    那双眼睛从迷蒙变成清晰,从清晰变成辨认,从辨认变成——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在这。”钟野的表情看起来几乎难以置信到想吐了,“出去。”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傅歧。


    傅歧在那张床沿上又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那天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改变。


    钟野仍旧看他不顺眼,他依旧当钟野是空气。


    就好像那个烧得滚烫的夜晚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钟野从来没有握着他的手说过“别走”。


    但傅歧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钟野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烧得迷迷糊糊时皱起的眉头,他说“别走”糯糯唧唧的语气。他什么都记得。


    他也记得钟野翻过身去的时候,被子滑下来,露出的一截后颈。


    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瓷,下面的脊椎骨微微凸起。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伸手去碰。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傅歧站在原地,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不能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表面漂浮的碎叶,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深秋。


    姚祁还在门口等着。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


    姚祁实在站不住了,心说你就算给我百万年薪,也不能总这么罚站吧,就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


    “那个,傅总让我转告您,晚饭的时候钟野会在,让您赶去凤城这个地址……”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也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傅歧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姚祁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姚祁看不懂的东西。一种很大的、很深的、很安静的空,或许还有不甘心。


    “我知道了。”傅歧说。


    他把那杯凉茶放到书桌上,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点响声。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姚祁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一眼,把它删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


    姚祁摇了摇头。


    “那我先出去了。”姚祁说。


    “嗯。”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了。不过没有几分钟就又被打开了。


    傅歧抬眼看着去而复返的姚祁:“怎么?”


    姚祁苦着脸,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傅沉渊:“小傅总,刚才董事长来消息说不用去了。”


    傅歧嗤笑出声。


    “为什么?”他说。


    姚祁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只说不做了。”


    傅歧扯起一抹笑:“是他的宝贝儿子不愿意回家了吧。”


    姚祁:“......”谁知道呢,他只是个打工的。


    “好了,你出去吧。”傅歧心情似乎突然有点愉悦,“明天放你一天假。”


    第50章 你们没关系了


    接下来的两天,傅沉渊没有再来学校。


    但钟野知道他没有走,因为每天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窗口的小炒菜都会多出几道之前菜单上没有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打菜的阿姨会笑眯眯地给他多打一勺。


    钟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面无表情地吃了。


    吃完之后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纸巾盖住,很用力地摁了一下。


    柏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爸爸这么关心你,不开心吗?”


    钟野蹙眉:“不。”


    “为什么?”柏蔺问。


    “不知道,”钟野恹巴巴地,“就是觉得如果这么轻易原谅了他,就好不爽。”


    柏蔺给他夹了一块鸡肉:“那就缓一缓,别想了,你最近都不开心。”


    “还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在器材室亲——唔?”


    柏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钟野瞪他一眼,含糊开口:“你放开!”


    他又小声地:“本来就不让亲。”


    柏蔺喉结一动,垂眸看着他:“晚上放学让你亲。”


    钟野来精神了:“真的?”


    “嗯,还能做点别的。”


    钟野:“这可是你说的。”


    柏蔺:“嗯。”


    当天钟野就激动的课上都没睡觉。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出教室的时候,柏蔺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


    钟野抑制住心情,满心通黄,和柏蔺一起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黄昏的光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橘色,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远很远。


    校门口停着那辆自行车。


    柏蔺走过去,把自行车推出来,很自然地跨上去,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钟野。


    钟野跳上后座,一只手熟练的搭上柏蔺的腰,坏心眼地想往下,柏蔺被一把抓住。


    柏蔺踩下踏板,自行车缓缓驶出去。钟野坐在后座上,两只脚晃来晃去,书包歪在一边,他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半路上钟野说想去小吃街逛一趟。于是两个人就停了车,站在树荫里,柏蔺买了一杯奶茶递给钟野。


    钟野接过来,吸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把奶茶递回给柏蔺。


    “太甜了。”


    “少糖的还甜?”柏蔺接过来也吸了一口,“跟你说别加波霸你非要加。”


    “可是不加波霸的奶茶没有灵魂。”


    “那你又嫌甜。”


    “你喝。”


    “我刚才说了不要,你自己非要买两杯。”


    “那我扔了?”


    “……”


    柏蔺看了他一眼,把那杯奶茶又递回去,然后把自己手里的那杯也递了过来:“你喝这杯,我这杯没加。”


    钟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满意了:“这个好喝。”


    然后他把自己那杯有波霸的塞进柏蔺手里:“你的了。”


    柏蔺看着手里的奶茶,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然后钟野就笑开了。


    他笑完了之后直起身,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大概只有两三秒,空气变稠了,时间变慢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多挪了一寸。


    钟野踮起了脚尖。


    柏蔺低了头。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柏蔺低头时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钟野一只手抓住柏蔺的衣服,另一只手环住了柏蔺的腰。


    柏蔺揽住钟野,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加了波霸的奶茶。


    很温和的一吻后,他微微抬头,在钟野的发顶上又落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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