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今天在路上的时候,买了一套房子,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你随时可以过去住。”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钟野面前。


    “里面有一千万。”


    钟野看着那两张卡,没动。


    金色的卡面,上面印着某个高端楼盘的logo,他和柏蔺每次都会经过那里,环境装潢确实不错。


    “我不要。”钟野说。


    “拿着。”傅沉渊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爸爸买了你就住,这些不是应该的么?不住也是空着。”


    钟野安静了。


    他把那张房卡从桌上拿起来,随手塞进口袋里,没说谢谢,也没说好。


    傅沉渊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这个嘈杂的食堂里,那声响像是被放大了,在三个人之间来回震荡。


    “爸爸先走了。”他说,低头看着钟野,“你好好吃饭,多吃点肉。晚上冷,多穿一件衣服。”


    钟野没抬头。


    傅沉渊站了两秒,没等来他的回答,垂眸看了一眼钟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食堂的长廊,走出门口的时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水泥地上。


    校长在食堂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傅先生,我送您——”


    “不用。”傅沉渊说。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问了一句:“他们是什么时候转来的?”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答:“就半个月前,两个一起来报名的,柏蔺同学成绩特别好,我们学校这次月考第一名就是他,数学满分,理综才扣了——傅先生?傅先生?”


    傅沉渊已经走了。


    他走出校门,上了车,没有立刻让走。


    司机在前面等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傅沉渊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钟野把不爱吃的青菜挑进柏蔺碗里,柏蔺面色如常地吃掉;钟野看着柏蔺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度他在钟野眼里见过,那是在钟野之前看到他回家才会有的亮度。


    不。


    比那个时候还要亮。


    他的手指攥紧了。


    但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看,把手机扣在座椅上。


    然后他摇下车窗。


    窗外的县城很安静,街道窄窄的,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被风吹下来,铺了一地。


    他在这个角度能看到学校的围墙,还有围墙后面那栋教学楼的屋顶。楼顶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儿子在那里面。


    坐在一个少年身边,吃着那个少年夹的菜。


    傅沉渊把车窗摇上去了。


    “开车。”他沉声说。


    第49章 他瘦了


    车子缓缓驶出那条窄街,傅沉渊又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道铁栅栏门。


    校门口已经空了。


    钟野刚才站过的地方,只有地上一小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躺在水泥地上。


    旁边有个老大爷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去,挡住了视线。


    傅沉渊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想起钟野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很白。


    卫衣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


    他瘦了。


    钟野的下颌线比之前更分明,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好似彻底消退,整张脸的轮廓变得锋利起来,却又更加生动了。


    但那个酒窝还在。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会凹下去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弧度。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钟野是爱笑的。


    傅沉渊记得很清楚。


    钟野十岁那年,他难得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亲手拼好了一艘一米多长的航空母舰模型。


    上胶水、打磨毛边、精确对准每一个接口......最后拼好的那一刻,钟野在旁边兴奋地看着他。


    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亲了他一口。


    之后钟野就抱着那个模型不肯撒手了,甚至睡觉也要抱着一起。


    某天傅沉渊又一次回家,看见钟野抱着枕头睡在了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模型。


    他突然起了兴致,把模型一把推倒在地。


    很脆弱的东西,他又用了力,一下子就碎了。


    钟野听见声音猛地惊醒,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瞬间亮了,之后就瞅见了到他的模型。


    傅沉渊观察他的表情,略带歉意地:“啊,爸爸没注意。它掉地上了。”


    钟野愣了一秒钟,抿了抿唇然后说没事,爸爸回来他就很开心了。


    晚上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模型的碎片抹眼泪。


    他笨,自己根本还原不了。


    傅沉渊当时有些嫌弃地,在摄像头里看着他哭的难过的样子,第二天就和他说,爸爸再给你拼一个。


    钟野哭着说不要了,拼了好久的。


    傅沉渊说那就再拼一个更久的。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有拼过第二个模型。


    因为没时间了。


    或者说,他选了把时间花在别的地方。


    公司的并购案,海外市场的扩张,跟那些在谈判桌上笑里藏刀的人周旋。


    那时候他一心搞事业,并不认为钟野值得他浪费很多时间。终究只是钟折青和那个女人生的孽种而已。


    傅沉渊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


    又想起钟野刚才对着柏蔺笑得那一幕。


    很让人不爽。


    傅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刚开完一场会。


    他站在会议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外面在下雨,从67层望过去,整个天空雨雾蒙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开,又熄灭,又点开。反复三次。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个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或者说,他预想过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说来可笑,他处心积虑销毁掉的一切证据、为了隐藏钟野行踪而打点的一切努力,竟然比不上傅沉渊当初轻飘飘的一句,让教育局那边的人注意一下有没有叫钟野的人。


    傅歧突然轻声笑了一下。


    钟野不喜欢他。


    这一点,傅歧从一开始就知道。


    钟野对所有人都很嚣张,肆意妄为,然而不会有人说你这个不对,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就应该活成这个样子。


    但对他就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抵触。


    像是在钟野的认知体系里,“傅歧”这两个字代表的东西很让人厌恶。


    有时候傅歧会想,钟野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他的那些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见不得光的心思,知道他会在深夜里翻看那些加密的照片,知道他每一次在餐桌上与钟野擦肩而过时心跳的异常搏动。


    但他又觉得钟野不知道。因为钟野如果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只是冷淡。


    钟野会直接拿刀捅过来。


    这一点,傅歧反而有些欣赏。


    在傅家,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傅沉渊戴着,他戴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佣人和助理都戴着。只有钟野不戴。


    钟野开心就笑,不开心就甩脸,讨厌你就不跟你说话,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种肆无忌惮的真实,是傅歧在这个家里见过的、最动人的东西。


    但也是他永远无法靠近的东西。


    在傅家的那些年里钟野没少给他找事。


    假如哪一天钟野没有踢开他的门,傅歧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然而只要傅沉渊一回来,钟野就当没他这个人一样,一口一个爸爸亲昵地叫着。


    他记得有一次傅沉渊出差,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那天是钟野的生日,傅沉渊不在,钟野赌气不过了,不开心地躲在房间没出来过。


    佣人来问要不要去叫少爷下来吃饭,傅歧说不必了,送到各自房里吧。


    那顿饭傅歧吃得很少。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脑子里全是隔壁房间里钟野可能在做什么的猜测。


    他在听歌吗,还是在跟朋友打电话抱怨。


    傅歧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敲过钟野的门。


    因为他知道,那扇门或许会为他打开,但是钟野看到他以后,脸上绝对是抵触和嫌弃。


    有一次是例外。


    钟野十六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不肯叫医生,佣人急得团团转,生怕小少爷出什么问题,傅沉渊在国外又联系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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