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还用筷子把煎蛋的边角压了压,让它规规矩矩地躺在米饭中间。
柏蔺还没有来,大概还在窗口排队打别的菜。
钟野一个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偶尔抬头往打菜窗口的方向看一眼,等柏蔺回来。
那个等待的姿态很自然。
傅沉渊过去的脚步突然一顿。
随后助理替他打好饭,傅沉渊端着从窗口打的餐盘,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钟野最先注意到的是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以为是柏蔺,嘴里的“你怎么才来”已经说到一半,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傅沉渊在他对面坐下了。
就是柏蔺的位置。
柏蔺餐盘里的那个煎蛋正对着傅沉渊的视线。
白色的蛋清裹着金黄的蛋黄,边缘煎得有点焦,是钟野特意让食堂阿姨多拿的,因为柏蔺喜欢吃焦一点的。
“这儿有人了。”钟野说。
他的语气不太客气,甚至有点冲。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傅沉渊的眼睛,目光落在傅沉渊的领口上。
傅沉渊没有动。
他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对面的位置:
“......爸爸坐一会儿,等他来了我让他。”
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戳米饭,不说话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把两个人的沉默隔在里面。
周围的同学好奇地往这边看,但没有人敢过来搭话。
傅沉渊身着西装,身形颀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气场和这个食堂格格不入。
柏蔺端着两个小碗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傅沉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傅沉渊和钟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面色如常地走过来,把小碗放在桌上。
一碗蛋花汤给钟野的,一碗绿豆汤是自己的。
“叔叔好。”柏蔺说,然后把餐盘端起来,移到了钟野旁边的位置坐下。
当然傅沉渊也没有让位置,他坐在钟野对面,看着那个少年自然而然地坐到钟野身边,两个人的胳膊肘几乎碰到一起,突然蹙了蹙眉。
柏蔺坐下的时候,钟野很顺手地把他面前的餐盘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让出一块地方给柏蔺放汤碗。
傅沉渊端起桌上的免费汤,喝了一口。
“......”
他皱眉,忍着没有吐出来。
汤是凉的,紫菜和蛋花沉在碗底,味道寡淡得像白水。
傅沉渊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把碗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们每天都这么吃?”他问,声音很平常。
钟野没理他。
柏蔺看了钟野一眼,替他回答了:“学校食堂还行,红烧肉不错。”
傅沉渊的目光落在柏蔺脸上。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地打量这个少年。
柏蔺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淡的墨,眉骨利落分明,眉峰平直冷峭,削薄的唇色偏淡,鼻梁高挺笔直,俊美清隽,气质沉稳。
长的倒还行。
他“嗯”了一声,然后夹了一块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放到钟野碗里。
“多吃点肉。”他说,“太瘦了。”
钟野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己碗里的红烧肉,筷子顿了一下。
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看起来比食堂的红烧肉品相好很多。
因为那是助理从窗口打来的,他打的是教师小炒窗口的菜,比大锅菜贵一些,味道也好一些。
钟野没吃那块肉。
他把它拨到碗的一边,继续吃自己的米饭。
傅沉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成绩怎么样?”他开始找话题,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钟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委屈、愤怒、倔强、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但他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倒是柏蔺开口了:“钟野进步很快。摸底考试的时候年级排名还是倒数第一,这次月考已经往前进了四名。”
钟野:“......”
还不如不说呢。
本来没啥的,现在他觉得有点丢脸。
倒数第五有什么进步的空间啊。
傅沉渊一顿,目光移到柏蔺身上。
“你知道他的成绩?”他问。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柏蔺听出来总觉得傅沉渊在说“你凭什么知道他的成绩”。
柏蔺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嗯,正在给他补课。”
年级第一给年级倒数第一补课。
进步了四名。
钟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柏蔺一下。
快别说了。
柏蔺看了钟野一眼,钟野用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柏蔺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小动作被傅沉渊看在眼里。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姿态,但柏蔺注意到他交叉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着白。
“宝贝。”傅沉渊叫了一声。
钟野浑身一僵。
他不怕傅沉渊发火,也不怕傅沉渊冷脸,但他怕傅沉渊用这种语气叫他。
这种语气太熟悉了,是小时候他摔倒了傅沉渊蹲下来给他吹伤口时候的语气,还有他生病了傅沉渊守在床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叫他吃药时候的语气。
这种语气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被宠着的孩子,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委屈、有资格撒娇、有资格说我不要。
但这种资格不是他亲手丢掉了吗?
不对,是傅沉渊收回的。
“你学籍的事,爸爸会处理。”傅沉渊说,“不用你操心,你就好好读书就行了。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你告诉爸爸,爸爸让人送来。”
“什么都不缺。”钟野说。
“被子呢?我看你们宿舍条件不太好,我给你换一床舒服的——”
“我说了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住宿舍,我和——”钟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周围的几个学生都转过头来看。
钟野住口了,小声了一点:“总之你别管我。”
傅沉渊沉默了。
他看着钟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胡乱搅着,米饭被戳得乱七八糟。
“好,不缺就不缺。”他说,声音放得更轻了,“那爸爸不买了。”
钟野咬着下唇,没抬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柏蔺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他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起来,放进了钟野碗里。
“先吃饭。”柏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蛋凉了。”
钟野看着那个煎蛋,这回没有犹豫,夹起来咬了一口。
傅沉渊看到了。
他看到了钟野毫不犹豫地吃了柏蔺夹过来的东西,却把自己夹过去的那块红烧肉拨在一边,碰都没碰。
他的手指又一下捏紧,随即放开。
然后钟野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青菜挑出来,非常自然地往柏蔺碗里一扔。
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事实上可能确实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而柏蔺面色如常地吃了那筷子青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像那是天经地义的。
傅沉渊的目光在那筷青菜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紫菜蛋花汤,又喝了一口。
“钟野从小就不爱吃青菜。”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跟柏蔺聊天,“在家里的时候,每次都要阿姨把进口青菜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他才肯吃。”
柏蔺点了点头:“他现在也不爱吃,不过他喜欢吃香菇,我偶尔会把香菇和青菜炒在一起,他还挺乐意吃的。”
傅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些沉寂的表情。
“你对他很上心。”傅沉渊说。
“应该的。”柏蔺回答得很简单。
应该的。
这三个字让傅沉渊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应该的。
凭什么应该?你是我儿子的什么人?你不过是他一个同学,偶然收留他的人而已。
钟野终归还是要跟他一起回去的,不过是一个过客。
钟野忽然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他说,然后看着傅沉渊,“你什么时候走?”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柏蔺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傅沉渊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桌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