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床头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柏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侧过头看着钟野,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吞和耐心。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缓慢流淌的样子,又像是在等一朵云慢慢飘过山头的神情,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等云过去,等天亮起来。
钟野转过头,看他醒了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久。”柏蔺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听上去比刚才好了很多,至少气息平稳了。
“那个人赔了一百万。”钟野看着他蹙眉,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意,“气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如果有,我让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太阳。”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几乎是凶狠的,但柏蔺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柔和。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了,我真没事,养一段日子就好了。饿了没?”
“没有。”
不知怎么钟野突然有些不安。
从看到那个编号开始,那种不安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是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环顾四周,一切如常。
换句话来讲,他纵横快二十年都没出过事,头一次见身边人出了车祸,可能是第六感作祟,有些焦躁。
他说不上来,只能看着柏蔺,用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几乎是祈求的语气说:“柏蔺。”
床头灯的光在柏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地覆盖在那里。
“你不能离开我的。”钟野对他说。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撒娇。
柏蔺看出来有些不对。
钟野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但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柏蔺看见了。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把钟野揽进了怀里,动作很慢,考虑到了额头的伤和手上的绷带,但那个怀抱的力道却一点都不含糊。
“好,再也没有下次了。”
柏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稳稳地落在钟野的耳朵里。
“这次真的只是意外。”
钟野趴在柏蔺怀里,脸埋在他的病号服里,闻到了柏蔺身上那种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他把眼睛闭上了。
他决定先不想了。
出事之后的那几天,钟野几乎把病房当成了自己的房间。
他不是那种会照顾人的人。
准确地说,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照顾别人。
在傅家的时候他是被照顾的那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鞋带都是佣人系的。
如果没有保姆,他连饭都记不住吃,更别说别人了。
但现在他突然就学会了,或者说他正在以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试图学习。
为母则刚,为夫则强。
古人诚不欺我。
柏蔺看着很有意思,于是经常看得移不开眼。
想要笨拙地照顾人,然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人真的很可爱。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钟野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买来的饭菜一样样摆好。
柏蔺右手缠着绷带,左手用筷子不太利索,夹一块土豆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土豆从小桌板上滚下去,在床单上留下一道油渍。
钟野看不下去了。
“张嘴。”他说。
柏蔺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
“我说张嘴嘛。”
钟野又重复了一遍,手里的勺子已经盛好了饭和菜,悬在半空中。
柏蔺最后还是张了嘴。
钟野把勺子塞进去,土豆有点大。差点戳到柏蔺的上颚。
柏蔺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但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那口饭吃下去了。
钟野忍着笑又盛了一勺。
这次他注意了一下角度,把勺子放平了,饭菜稳稳地送进柏蔺嘴里,没有戳到任何地方。
柏蔺吃完了那口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钟野皱眉。
“没什么。”柏蔺说,“就是觉得难得享受一次你的照顾,这次车祸也不全是坏事。”
“那是——”钟野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板着脸,“等等,你在说我懒?”
柏蔺:“当然没有。”
“你是不是撞到脑子了?”钟野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这种伤人心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虽然都是实话。
柏蔺:“......”
钟野:“罚你再吃一碗饭。”
他继续喂。
一勺,一勺,又一勺。
柏蔺的吃相很好,安安静静的,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钟野喂一口他就吃一口,不催也不急,偶尔抬起左手想自己拿勺子,被钟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这种被当成小孩对待的感觉让柏蔺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温暖,还有点心疼钟野。
钟野向医院那边申请了陪护床,医院也给柏蔺换了一个单人病房,方便钟野随时照顾柏蔺。
但是晚上就有点不太妙。
柏蔺要上厕所。
他额头上还有伤,右手缠着绷带,脚也一瘸一拐,肋骨还疼。
虽然能自己走,但走得不太稳。
钟野非要扶他去,柏蔺说不用,钟野说他现在是个病号,没资格说用不用。
于是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柏蔺先移开了目光。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45章 什么粪
果然。
厕所的门关上之后,钟野就站在那里,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柏蔺站在马桶前面,沉默了很久。
“你……能不能先转过去一下?”
“为什么?”钟野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兴味,“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现在害羞了?”
柏蔺深吸了一口气。
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钟野。”
“嗯?”
“转过去。”
钟野最后还是转过去了。
但他转过去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那种得逞的笑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逼仄的厕所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柏蔺从来没觉得自己上厕所这么艰难过。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臂之外,肩膀还在那里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笑。
他好不容易解决了生理需求,用左手笨拙地拉上裤子,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了?”
“嗯。”
钟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马桶,又看了一眼柏蔺红透了的耳朵,笑意简直要漫出来。
“柏蔺。”
“嗯。”
“你耳朵红了。”
“……我知道。”
“特别红。”
“钟野。”
“嗯?”
“闭嘴。”
钟野笑着把柏蔺扶回了病床,一路上肩膀还在抖。
柏蔺面无表情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钟野还是看到了他耳廓上那层褪不去的绯红。
第二天中午,医院送来了午餐。
几个铝制餐盒里面是四菜一汤,还有一盅炖品。菜色精致得不像医院能提供的,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清炒时蔬翠绿爽口,还有一份虾仁蒸蛋。
送餐的护士笑着说:“这是肇事司机安排的,说是住院期间你们的伙食都由他来出。”
钟野挑了挑眉。
“这话说的。”他把保温袋里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撞了人不敢露面,倒是挺会投喂的。”
柏蔺靠在床头,看着钟野摆盘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因为菜不错。”钟野理直气壮地说,“不能跟吃的过不去。”
他坐下来,又开始喂柏蔺。
这次技术进步了不少,至少不会戳到柏蔺的上颚了。
柏蔺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眼钟野,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钟野。”
“嗯。”
“那个赔偿款的一百万,我把收款账户改成你的了。”
钟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啊,”他语气随意,“那个人撞的是你,赔的当然是你。我又不缺这一百万。”
柏蔺看着他。
“嗯,但是想给你,家里不是你管钱?”
钟野:“......”
那还说什么了。
收了。
一个多月后,柏蔺出院了。
额头的纱布拆掉了,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从眉尾斜着延伸到发际线,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全部消退,右手上的绷带也拆了,骨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肌肉拉伤,还需要慢慢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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