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能正常活动了。


    钟野带着柏蔺回了家。


    进院子门的时候,钟野第一时间冲到了鸡圈。


    鸡很好,膘肥体壮。


    猪也是。


    还有墙角那片被柏蔺种下去之后,几乎忘了存在的番茄苗。


    番茄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长得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已经快有小腿高了,有些长势好的,最顶端的地方已经冒出了几簇米粒大小的小花苞,嫩黄的,小小的。


    “这……”钟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番茄叶子,触感毛茸茸的,带着植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生命力。


    “王大伯来过。”柏蔺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张阿姨应该也来过。”


    钟野仰头看他。


    “住院的时候,王大伯给我打过电话。”柏蔺说,“我跟他说了你和我一起在医院,他就问番茄要不要浇水。我说要。后来他就隔三差五来浇一次水,有时候王奶奶也来帮着喂牲口。”


    钟野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柏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着光,把柏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钟野笑:“他们好好。”


    柏蔺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看得出来他很愉悦。


    两人刚回来消息就传开了,街坊邻居听到消息,纷纷提着东西就来看柏蔺了。


    王大伯提了一兜子土鸡蛋,说是自家的鸡下的,城里买不到,张阿姨拎了一篮刚从地里摘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珠都还没干。


    两个人一进院子就围着柏蔺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他除了右手还不太利索之外没什么大毛病,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张阿姨拍着胸口说,眼眶都有点红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命苦,以前你爹妈没少帮我们,要是你出点事,我咋给他们交代啊,我又不会开车,不能去县医院看你,我说这孩子多好的一个人啊,可不能有事......”


    “谢谢张姨。”柏蔺笑着说,声音温和。


    王大伯站在旁边,背着手,他不爱说话,但是看柏蔺的眼神骗不了人,里面都是关切。


    “好好养着。”王大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可别落下病根。”


    “知道了,王大伯。”


    “对了。”张阿姨忽然想起来什么,拉着钟野的手往墙角走,“小钟你快来看你的番茄,长得可好了,就是有点缺肥。”


    钟野跟着张阿姨走到番茄苗前,果然,叶子虽然绿得发亮,但边缘微微泛黄,有几片下面的老叶子已经发白了。


    王大伯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就下了诊断:


    “缺氮肥。”


    “那怎么办?”钟野随口问。


    王大伯想了想:“后院有大粪,浇一点就行。”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他看了看手不能提的柏蔺。


    钟野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惊恐。


    “......什么?”他问。


    第46章 浇粪


    “大粪。”


    王大伯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认真。


    “就是农家肥,纯天然的,比化肥好使,浇上去三天见效。”


    钟野的脸绿了。


    他求救地看了一眼柏蔺。


    柏蔺不管他,靠在门框上,右手还挂着一个护腕,脸上的表情忍俊不禁。


    钟野:“......”


    他分明看到了柏蔺嘴角那个正在努力往下压的弧度。


    “你笑什么?”


    “没笑。”柏蔺说,但那弧度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往上翘得更厉害了。


    “柏蔺。”


    “嗯?”


    “你要是敢笑出来我就——”


    “我没笑。”柏蔺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王大伯是个行动派。


    他说浇大粪,那就是真的要浇大粪。他从后院拎来一个旧塑料桶。


    好在他没让钟野亲自去粪坑挑。


    但是没过几分钟,他就撤开后院粪坑的挡板,挑了满满一桶出来。


    味很足。


    桶里装着他所谓的农家肥。


    实际上就是稀释过的粪水。


    颜色是那种让人不想多看第二眼的深褐色,一靠近了,气味更是难以形容。


    “来来来,小钟,拿着。”


    王大伯压根不理解会有人没见过农村浇大粪,心想这孩子怎么呆愣愣的,于是把一个大马勺递到钟野手里,又指了指那个桶。


    “我们一起从根部浇,不要浇到叶子上,浇一圈就行,两个人快一点,小蔺你就闲着,你那手别动了。”


    钟野手里拿着那个马勺,整个人僵立在当场。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应该拒绝,找一个什么借口拒绝,比如说“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事先走了”,或者说“我觉得我的番茄不需要肥料它们很坚强的”。


    但王大伯就站在旁边,一脸这是为你的番茄好的表情,他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柏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两米外的一个上风向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饶有兴致地看。


    钟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柏蔺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家的番茄你自己浇。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屏住了呼吸。


    他拿起马勺,从桶里舀了半勺粪水,小心翼翼地靠近番茄根部,屏住呼吸,闭着眼睛把粪水倒在根部周围。


    液体接触到土壤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窜上来,钟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被熏的。


    生化武器。


    “......”


    那股味道像是有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他的鼻腔,抓住他的嗅觉神经狠狠地拧了一把。


    “呕——”


    钟野没控制住,弯腰干呕起来。


    “呕......呕!”


    王大伯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


    “哈哈哈你这孩子,少浇一点就行,不用把自己搭进去。”


    王大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从钟野手里拿过马勺,示范性地在另一棵番茄根部浇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面不改色。


    钟野站在一边,胃还在翻涌,眼泪汪汪地看着王大伯。


    王大伯心软了:“算了算了,我来。”


    “不——”钟野捂着嘴淌着眼泪,“您上一边,我来呕——”


    王大伯:“你看你这孩子臭的,听话我来......”


    “不不不,”钟野心说有啥大不了的,可不能在王大伯面前给柏蔺丢脸,不就臭点吗,闷着鼻子上了,“我可以呕......”


    “呕......我来......”


    “呕——”


    柏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递给他一张湿巾。


    “擦擦。”很明显听出来他在忍着笑。


    钟野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王大伯已经笑疯了。


    钟野彻底放弃了。


    把这个重任让给了王大伯,整个人虚脱一样的靠在了柏蔺身上,还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柏蔺。”钟野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干呕之后的沙哑。


    “嗯?”


    “你再笑。”


    “哪有。”柏蔺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你的眼睛在笑。”钟野控诉道。


    “我的眼睛不会笑。”


    “就会。”


    “不会。”


    “就会。”


    王大伯看着这两个人像是小学生一样拌嘴,也乐了。


    “小野啊,以后有啥就叫我啊,挑粪你也别硬挑,你看你今天,也是我糊涂了,估计你以前没做过,哎,你们城里那村子几口人啊,这阵子种地不?”


    钟野:“......”


    村子几口人?


    大概......


    几百万?


    种地的话......


    房地产算不算。


    好在柏蔺替他答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


    粪水很快泼完,替柏蔺拌好猪食的张阿姨也出来了,和柏蔺聊了几句。拉了拉王大伯的袖子,两个人也没留下吃饭,就走了。


    钟野站在番茄苗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的颜色因为干呕变得有点淡。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但是整个人又很可爱。


    柏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拇指把他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水渍抹去了。


    动作很轻。


    钟野愣住了。


    风穿过两个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


    番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嫩黄色的小花苞在风中微微颤动。


    “柏蔺。”钟野说。


    “你手上的味道。”钟野皱着鼻子,“离我远点。”


    柏蔺:“......”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没碰。”


    “你刚才帮王大伯接了一下空桶。”钟野蹙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