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小幅度地抖动。


    傅歧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


    钟野若有所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那双眼睛里映出傅歧的脸。


    “走开。”


    傅歧转身欲走。


    “......等一下。”钟野似乎很不悦,在后面叫道。


    “你是不是也很烦我。”他当时这样问。


    傅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把钟野拉起来,带回自己的房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把他安置在沙发上。


    然后坐下来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


    钟野裹着毯子蜷在沙发里,安静地、慢慢地把那杯水喝完了,然后他说:“傅歧。”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傅歧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钟野。


    钟野的眼睛还是很红,但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整个人缩在一条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白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被他刚才蹭红了。


    表情是那种努力装作无所谓但还是藏不住脆弱的、脆弱本身的表情。


    傅歧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很麻烦。”


    钟野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傅歧说:“但我没说不喜欢你麻烦。”


    他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那不像他。


    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


    傅家家大业大,这也导致傅歧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得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字都有它的用途和目的。


    他从不浪费任何语言在任何不值得的人或事上。


    但那个晚上,他唯一一次对钟野说了那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当然这么久过去,钟野一定已经忘记了,可是傅歧记得那句话说出之后,钟野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格外不像一个被评价为“娇气、傲慢、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人应该有的眼睛。


    傅沉渊其实很不会养小孩,当时他想。


    等傅歧从回忆里抽身回来的时候,监控画面里的钟野已经停止哭泣了。


    他坐直了身体,床上受伤的人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钟野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像一只在雨夜里被淋湿了的、找不到窝的猫。


    但他没有再哭。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钟野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表情。


    不是笑,但比笑更复杂,是那种你想要狠狠地骂一个人但你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骂,所以最后只能自己生闷气的表情。


    他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透,但已经在酝酿新的情绪了。


    傅歧从未见过钟野这个表情。


    或者说,他见过钟野展示过的所有表情——乖巧的、撒娇的、慵懒的、不耐烦的、生气的、难过的、脆弱的。


    甚至是在某些极端情境下才会流露出的、带着些许依赖意味的柔软。


    但唯独没有这个表情。


    明明在意得要死但就是要嘴硬、明明心疼得不行但就是要假装无所谓的,不属于他的表情。


    傅歧的表情慢慢变了。


    某种不安越来越明显。


    像是一幅画在潮湿天气里慢慢洇开的颜料。


    明明最初只是某个局部微微模糊了边界,可最后却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惹得最后整幅画的色调都变了。


    “你说他叫什么?”傅歧忽然说。


    姚祁在一旁答:“柏蔺,松柏的柏,蔺相如的蔺。”


    傅歧看着监控画面,哂笑:“他倒是比傅沉渊更会照顾小孩。”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神色难看的人不是他。


    “让他们最后在一起几天吧。等我父亲那边放松了警惕,再慢慢地把这笔账算清楚。”


    傅歧关掉了监控画面。


    “通知医院那边。”傅歧突然说。


    姚祁等待下文。


    “好好给他养病,用最好的药,一日三餐医院送两份,用最好的食材。”


    他突然想到,钟野不会做饭,自理能力为零。


    如果柏蔺受伤了,那钟野吃饭都成了问题,这人还没钱。


    他有点后悔贸然动了柏蔺。


    “还有,柏蔺的性子看起来是个硬的,司机那边说点好话,那一百万他必须收下。”


    “好的。”姚祁应声。


    第44章 照顾男朋友


    病房内。


    钟野在这里守了一下午,床头灯亮着,昏黄色的灯光在柏蔺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阴影。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柏蔺床边。


    柏蔺刚才已经在他的逼迫下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额头的纱布看起来格外刺眼。


    钟野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块纱布,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怕自己手重,把睡梦中的人弄醒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病房门口。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敲了敲门框,等钟野抬起头,才走进来。


    “请问您是病人的家属吗?”医生问。


    钟野点头。


    “家属您好,这是肇事方提供的赔偿证明文件。”医生把那沓纸递过去,“对方全责,赔偿金额总计一百万,已经到账。需要您在签收单上确认一下。”


    钟野接过那沓纸。


    第一页是事故责任认定书的复印件,红章齐全格式规范,第二页是赔偿款到账凭证,银行的电子回单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


    收款人柏蔺,账号后四位,交易时间,交易金额。


    经办行那一栏写着某某支行,毫无辨识度的名字。


    钟野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扫过。


    他以前花钱一向大手大脚,对这些东西自然很熟悉,甚至可以说他太熟悉了。


    在傅家的时候,他经手过的银行回单能堆满一整面墙,每一张都长这样。


    医生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便试探着说:“肇事者那边有些不方便出面,但态度很诚恳,主动认了全责,赔偿款也是一次性到位的。您看——”


    钟野冷笑一声:“所以一百万就想草草了事?”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医生下意识抹了一把汗。


    钟野没看医生的反应,他目光已经定在了赔偿凭证最底部的备注栏上。


    那是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体,大概是财务系统在生成电子回单时自动抓取的信息。


    它被打印在纸张的最边缘,紧贴裁剪线,字号比其他信息小了两号,颜色也淡了一个灰度。


    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地方,但钟野对这些特别敏感。


    那行灰色的字体写着:付款账户户名关联主体编号——Q-CPD-12-21。


    钟野握着那沓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Q-CPD-12-21。


    钟野微微蹙眉。


    他似乎见过这个编号。


    傅家书房里的保险柜后面很多份文件,里面全是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股权架构图、离岸主体列表、关联交易披露清单。


    那些编号都大同小异,一串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他看着就头疼,很快就丢到一边去了。


    但人的记忆有时候很奇怪,你当时觉得毫无用处的东西,它会自动储存在大脑的某个角落,等到某个时刻突然跳出来。


    比如现在。


    Q-CPD-12-21。


    傅沉渊名下有上百个不同主体在运作,横跨金融、地产、科技、文化四个领域,每一个主体之间的股权关系都用多层嵌套的离岸架构串联着,那些编号都大同小异,或许是他见的太多草木皆兵。


    或许只是巧合。


    一个普通的肇事司机,怎么会跟傅沉渊名下那些离岸主体扯上关系?


    钟野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概率,得出的结论是——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撞人的司机是什么身份?”钟野抬眼看着医生,声音轻飘飘的,有些冷,“撞了人扔下一百万就跑,连个面都不露?”


    医生讪讪地笑了笑:“肇事方态度还是很好的,可能是担心见面之后产生不必要的——”


    “态度很好?”钟野打断了他,毫不客气地,“撞了人赔了钱,从头到尾不露面。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大方,特别有担当,特别懂得用钱解决一切问题?”


    钟野顿了顿,忽然觉得这番话像是在说自己,所以住口了。


    医生也被他说得有点懵,无奈也是实话,更何况他也收了好处来当说客,只能支吾了两句“身份特殊不方便见面”之类的套话,匆匆离开了病房。


    钟野心烦意乱地看着那两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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