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那位迺枢铭大人留下来的,村里每家都有一块,供着,保平安的。”


    王奶奶把木牌递过来,语气郑重:


    “还有你刚才还回来的那杆秤,秤杆上除了秤星,还有老祖宗刻的经文呢,说能镇宅,用了快一百年了,从来没差过秤。”


    钟野和柏蔺立马凑过去,脑袋挨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块木牌,又转头去看那杆枣木秤。


    晨光落在秤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除了秤星之外的细小刻痕,果然不是汉字,弯弯曲曲的,带着千年时光的厚重感,神秘又神圣。


    他和柏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王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凑在一起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们。


    好半天,两人才抬起头,把木牌小心翼翼地还给王奶奶,脸上都带着没散的郑重和敬畏。


    “王奶奶,谢谢您跟我们说这些。”柏蔺开口,语气里满是认真,“我活了二十多年,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么全的来历。”


    “谢啥,这些故事,总不能跟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埋进土里。”


    王奶奶摆了摆手,把木牌仔细包好,“也就你们俩年轻人,愿意听我老婆子啰嗦这些老黄历。现在村里的娃,都往城里跑,谁还听这些啊。”


    钟野立马说:“王奶奶,我们爱听!您再多跟我们说说呗,石窟里还有啥?还有没有别的老故事?”


    王奶奶被他逗笑了,又跟他们说了好些村里的老规矩,比如进山不能踩石窟门口的石头,不能在山里乱喊名字,比如村里老人手里的转经筒,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每年秋收之后,村里要办的祭祀。


    说着说着,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两人才起身告辞。


    王奶奶非要给他们装一大袋自己种的青菜,还有刚蒸的米糕,硬塞到钟野怀里,钟野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连连道谢。


    从王奶奶家出来,两人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怀里抱着青菜和米糕,都没怎么说话。


    柏蔺在等着钟野说,而钟野心里被那些故事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山里的风刮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气,特属于夜晚的气味。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柏蔺:“好神奇啊。”


    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散的光,声音都放轻了:“柏蔺。”


    柏蔺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点了点头:“嗯,我也是第一次听这么全的。”


    “原来祀迺子村是这个意思。”钟野说,“祭祀先祖,守护子孙,听起来就好神圣。刚才看那个木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说着,还抖了抖肩膀,一脸认真的样子。


    柏蔺低笑出声,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了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温声道:“小心点,别把米糕掉了。”


    钟野缓了半天,才抬起头:“对了,刚才王奶奶说秋天草木凋零了路好走,带我们去石窟,真的啊?”


    柏蔺点头:“真的,你想去我们就去。”


    钟野高兴了,小声嘟囔:“那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西夏的石窟长什么样。”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钟野这个半文盲今晚受到的震撼有点多,总感觉平时那些大树都变得神秘又神圣,甚至连脚下的土路,都像是踩在了近千年的时光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儿的老祖宗。


    “你说,那位迺枢铭大人,当年从贺兰山逃到这里,翻了多少山,走了多少路啊。国破家亡的,还能把族人、信仰都带过来,在这深山里扎下根,太厉害了。”


    “......”柏蔺应着,“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更别说把这些都传下来了。”


    “还有藏传佛教,我以前只在西藏那边听说过,没想到在这儿竟然是真的。”钟野越说越激动,“王奶奶说的转经筒,还有石窟里的佛像,我真的好想去看啊。”


    柏蔺应:“好,到时候带你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钟野愈发觉得这个村子神圣的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历史的光辉。


    这儿的人也各自有着各自的传承。


    妥妥的隐世高人啊!


    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的,一阵震天动地的骂街声,突然从前面的巷口炸了出来。


    那声音尖锐又洪亮,带着十足的火气,像平地一声雷,瞬间把两人刚才营造的神圣肃穆的氛围,砸了个稀碎。


    “你个杀千刀的瘪三!你家那只瘟鸡,把我家刚种的青菜苗全刨了!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紧接着,另一个更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点都不落下风,骂得更狠:


    “你放屁!我家的鸡好好地圈在院子里,怎么可能跑你家地里去?你自己没看好菜地,赖到我家鸡头上,我看你是穷疯了,想讹钱!你个猪头三!”


    钟野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吓了一哆嗦,怀里的米糕都差点掉地上,惊愕地看着巷口的方向。


    刚才眼里的光、心里的敬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错愕。


    柏蔺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扶了扶额,伸手扶了一把钟野,免得他手里的东西掉了。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巷口的两个阿婆已经骂到了白热化,全是地道的苏州乡下骂山门的话,一句比一句狠。


    内容却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刚才的西夏历史、藏传佛教、千年传承瞬间跑没影了,果然在这片土地上,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才是常态。


    “我讹你?你也不看看你那副死样怪气的德行!全村谁不知道你家的鸡天天散养,到处祸害人?上次就把我家的鸡蛋啄了,我没跟你计较,这次你还敢嘴硬!”那头有个妇人叉着腰,站在巷口左边,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


    “你家鸡蛋没了是你自己黄鱼脑袋,没本事看住!跟我家鸡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抓着它了?没抓着你就在这放屁,我看你是三天不骂,上房揭瓦!”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站在巷口右边,嗓门比她还大,“你个青肚皮猢狲,就会窝里横!”


    “我今天就揭你家瓦了!你个老虔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来啊!谁怕谁!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撕我的嘴!现世报!”


    两个阿婆,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慢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竟然还有端着饭碗的,还有几个小孩在旁边起哄,鸡飞狗跳的,热闹得不行。


    钟野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柏蔺,脸上的表情要多荒谬有多荒谬,憋了半天,才小声问:


    “……这、这是啥情况?”


    柏蔺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没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全是无奈:


    “张阿婆和李阿婆,老冤家了,三天两头就得吵一架,不是为了鸡,就是为了菜,全村都习惯了。”


    钟野嘴角抽了抽,看着巷口骂得正欢的两个阿婆。


    她们骂的内容越来越离谱,从鸡刨了菜地,骂到去年借的半瓢米没还,又骂到谁家的男人干活不勤快,谁家的媳妇懒,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骂得花样百出。


    钟野:“......”


    祭奠他荡然无存的神圣感。


    他难过地:“不。”


    柏蔺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忍着笑,说:“不然你以为后面的四奶子村名怎么来的?”


    他伸手拉了拉钟野的胳膊,自然地接过他怀里的青菜和米糕,压低了声音:


    “走吧,绕路走,不然等下她们吵起来,总是拉着人给她们评理。”


    钟野赶紧点头,跟着柏蔺,贴着墙根,偷偷摸摸地绕路走。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后面传来的骂街声,一声比一声高,中气十足,仿佛都有回音。


    夜色深沉。


    有星星,抬头看去,像是谁在黑丝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第37章 “钟野......”


    远处张阿婆和李阿婆的对骂声终于消停了下来,村子重新归于宁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反而显得四下里更加安静了。


    钟野跟在柏蔺身边,两个人绕了半圈路,从村后的小径穿过去。


    怀里的米糕还有点热乎,青菜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钟野突然小声道:“柏蔺,你会骂街吗?”


    柏蔺:“......”


    “应该不会。”


    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柏蔺的脸上,把那副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不会就好,”他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太好了,你可千万别学啊。”


    “......”


    柏蔺听着钟野嘟嘟囔囔,有些无奈:“你都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两个人,正凑在一起抽烟,红点明明灭灭的。


    是李叔和隔壁的王大伯,看见他们俩走过来,李叔抬手打了个招呼:“小柏,小野,逛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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