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祀迺子村
村里正吃饭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狗叫声远远近近地传来,一路上软乎乎的苏州话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满是烟火气。
路上遇见挑着菜回家的村民,看见他们俩,都笑着打招呼,一口地道的苏州话:“小柏,带小野兜兜村里啊?”
柏蔺笑着应了,说顺带着去王奶奶家还称。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王奶奶家。
土坯墙的院子,竹篱笆编的门,院里种着月季和小青菜,墙角还搭着个丝瓜架。
王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摘菜,看见他们俩,立马放下手里的菜,笑着站起来,一口地道的苏州话:
“哎哟,小柏来哉?后头个是小野伐?快进来快进来!”
“阿婆。”柏蔺领着钟野进了院子,把手里的杆秤递过去,笑着说:
“阿婆,秤还侬咯。多谢侬借我用了介许久。”
王奶奶接过秤,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油光锃亮的秤杆,笑着摆手:
“谢啥啦,一杆秤罢了。摆我屋里向也是落灰,你用得着么就最好咯。”
说着就拉着两人往堂屋里走,非要给他们倒糖水,又端出一碟自己蒸的米糕,塞到钟野手里:
“快些吃呀,刚刚蒸好格,甜津津个,你们后生家统统侪爱吃个。”
钟野乖乖接过米糕,嘴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王阿婆。”
他长得白,眉眼又好看,笑起来更是甜得很,王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转头跟柏蔺说:
“哎哟,伢儿生得真标致,白白嫩嫩个,城里来个?就跟年画上的小娃娃一式样。小柏啊,你倒是有福气咯!”
钟野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却一点也不谦虚:
“阿婆您眼光真好,我确实是城里来的。不过您别看我白,我干活可利索了,今早上还帮柏蔺浇了菜地呢。”
柏蔺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他——今年他根本没种菜。
王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钟野的手不撒开,转头对柏蔺说:
“你这位朋友嘴巴真甜,忒会讲闲话。哪像你呀,三扁担敲不出一句声响来!。”
柏蔺被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阿婆,我啥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哉?”
“你啥时打得出来过?”王阿婆眼睛一瞪,“上趟子你来帮我搬粮食,我留你吃饭,你一句勿要转身就跑,我追都追勿上。今可勿行,你两家头统统坐下来,我毛豆刚刚剥好,烧盘水煮毛豆拨你们吃吃。”
柏蔺笑着给王奶奶满了杯糖水,岔开了话题:“是是是,王阿婆。侬身子骨近来还好伐?前几日听李叔讲,侬腰不好了?”
“好多了好多了,老毛病了。”王奶奶摆了摆手,又坐回小马扎上,继续摘菜,“你们俩也别站着,坐,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两人找了小马扎坐下,钟野啃着米糕,眼睛扫过院子里的老物件,又想起自己一直好奇的事,忍不住开口问:
“王奶奶,我一直想问,咱们村为啥叫四乃子村啊?我听着这名字,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啊?”
这话一问出口,王奶奶摘菜的手就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收,多了点郑重:
“哎哟,你这孩子,倒是问着了。现在村里的年轻人,没几个知道这村子名字的来历了,也就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记着点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钟野瞬间来了精神,嘴里的米糕都忘了嚼,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奶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柏蔺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带着笑,伸手给王奶奶的杯里添了点热水。
“咱们这村子,以前叫四奶子村,可最早啊,不叫这名,当然了,也不叫四乃子。”王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郑重得很,“老祖宗传下来,最早叫祀迺子村。祭祀的祀,走之底加个西的那个迺,子是子孙后代的子。”
钟野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奶奶还识字,有些惊讶:“祀迺子?跟现在的四乃子读音一模一样啊!”
“对咯,就是这个音,可字不一样,意思差得十万八千里。”
王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飘向了院外的大山,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山,看到了近千年前的光景。
“这事啊,要从大白高国说起。”
“大白高国?”钟野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就是史书里说的西夏。”
柏蔺在他身边低声解释,“党项人建的国家,自称大白高国,跟<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辽国对着干了快两百年。”
王奶奶赞许地看了柏蔺一眼:
“还是小柏知道得多。老祖宗说,咱们这村子,最早不是汉人住的,是大白高国来的人。那时候大白高国可威风了,国教是藏传佛教,连皇帝都要敬着庙里的国师,国师的地位,比管着军机大事的大官还高。”
钟野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地往柏蔺身边凑了凑,肩膀都挨到了一起。
“那时候大白高国里,有个做大官的,官名叫枢铭,相当于咱们现在说的大学士,管着全国的文书、祭祀,还有军机要务,手里握着大权呢。”
王奶奶的语气更郑重了,“这位大人姓迺,具体叫啥名,老祖宗没传下来,说这是先祖的名讳,不能随便喊,犯忌讳。”
钟野忍不住小声惊呼:“我的天,还是个大官啊!”
“那可不。”王奶奶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后来蒙古人打过来,铁蹄子踏破了贺兰山,大白高国说没就没了。兵荒马乱的,这位迺枢铭大人,就带着族里的人,还有跟着他的喇嘛,一路往南逃,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最后逃到了咱们这深山里,躲了起来。”
“那时候这山里,荒无人烟,连路都没有。他们就在这砍树建房子,开荒种地,修了小庙,凿了石窟,把从大白高国带出来的经文、佛像都供了起来,把藏传佛教的规矩也传了下来。”
王奶奶说着,指了指院外的后山,“那山里头,现在还有老祖宗凿的石窟呢,里面雕着佛像,墙上刻满了西夏文,逢年过节,村里的老人还要去拜一拜,可神圣了。”
钟野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觉得碰到了什么神圣的东西。
当然如果他文凭够高,就会知道这个感觉纯粹就是文盲碰到知识光芒被震撼的感觉。
总之钟野听得可认真,手里的米糕都凉了也没察觉,但还是不解,忍不住问:
“那为啥村子叫祀迺子村啊?”
“祀,是祭祀的祀,迺,是那位枢铭大人的姓,子,是子孙后代的意思。”
王奶奶一字一句地说:
“这村子,就是老祖宗为了祭祀迺家先祖,给迺家的子孙后代留的落脚地,所以叫祀迺子村。那时候村里的人,都识字,懂经文,会说西夏话,逢年过节都要举行祭祀,规矩大得很,连进山都不能乱喊名字,怕惊扰了山神和老祖宗。”
柏蔺也听得认真,他小时候只听父亲提过一嘴,村子是从西边迁过来的,却不知道还有这么长的渊源。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听得一脸入迷的钟野,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夕阳西下,两个少年坐在小马扎上,其中一个一脸神往,一个认真看着另一个少年,听着老人讲故事。
“那后来怎么改成现在这个名字了?”钟野又追问。
王奶奶一听,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
“嗨,说起这个就来气,还不是因为后来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村里的人,识字的越来越少了。‘祀迺子’这三个字,笔画多,又生僻,大家只会念,不会写,慢慢的,就按读音,写成了‘四奶子村’。”
“噗——”
钟野一口米糕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肩膀抖个不停,想笑又不敢笑,怕在王奶奶面前失礼。
柏蔺伸手,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
“你这孩子,别笑。”
王奶奶也被他逗笑了,“那时候村里人没文化,就知道这么写,叫了好些年的四奶子村。后来外面来的教书先生,听着这名字,说太难听了,不雅观,村里的老秀才,就又改了字,把奶字改成了乃,就成了现在的四乃子村,叫到现在,快一百年了。”
钟野好不容易憋住笑,一脸认真地说:
“王奶奶,那现在石窟里的佛像和经文,还有人能看懂吗?”
“哪还有人能看懂哦。”王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小时候,我爹还能认几个西夏字,到了我们这辈,就没人认识了。也就山里头的石窟,还有老物件上,能看见这些字了。”
“喔。”钟野叹了口气,有点怅惘。
她说着,起身回了屋里,没一会儿,拿着个红布包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还有一尊小小的佛像,纹路虽然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雕工的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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