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刚从王阿婆家出来。”柏蔺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钟野也跟着喊了声“李叔、王大伯”,嘴甜得很。


    王大伯吸了口烟,突然想起什么,说:“哎对了,小柏啊,今儿下午有人进村了,你们碰着没?”


    柏蔺脚步一顿:“什么人?”


    “就是那种……”王大伯皱着眉头想了想,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看着像城里人,穿得板板正正的,开个黑色的小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下来两个人,拿着个本子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还拿着相机拍咱们村口的电线杆。”


    李叔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那会儿正好从田里回来,凑上去问了句人家说是电力公司的,来检查电线杆的。我说咱们村的电线杆都好好的,没啥问题,小柏啊,电线杆确实没问题吧?我还真不太了解。”


    钟野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柏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可能人家也就一问。可能是上面例行检查吧,前段时间不是说要给村里换智能电表么,估计是提前来看看线路的。”


    “也是也是。”李叔点了点头,没再多想,又跟柏蔺聊了两句地里的事,叮嘱他这两天有雨,让他把地旁边的排水沟清一清,别积水泡了苗。


    柏蔺一一应了,这才带着钟野继续往回走。


    走出去二三十步,柏蔺看钟野一直心不在焉,就问:“怎么了?”


    钟野心里有事,但是也不能明说,只能摇头:“没事。”


    柏蔺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好。走吧,先回家。”


    钟野心里装着事,脚步却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跟柏蔺并排走在一起。


    山里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脑子清明,也吹得他心口那块地方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会不会是爸爸的人来找他了。


    虽然这么想确实有点脸大,傅沉渊说不定早就忘了他这个儿子,否则怎么可能那么久都没见寻人启事。


    以傅沉渊的地位和手段,真心想找到他,也就是一天两天的事。


    钟野垂眸,所以应该不是吧。


    两个人回到小院子,篱笆门还是走的时候虚掩的样子,柏蔺推开院门,把怀里的青菜和米糕放到灶台上,转身就去猪圈那边。


    钟野跟在后面,看见猪圈里那头黑猪正哼哼唧唧地在食槽边拱来拱去,饿得直叫唤。


    “我先把猪喂了,你帮我把木桶里拌好的鸡用瓢舀到食槽里?”


    柏蔺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从墙角的袋子里舀出几瓢猪饲料倒进大铁盆里,又加了点水,拿棍子搅了搅,看着钟野。


    “好。”


    钟野应了一声,找到那个木桶,一股子麸皮和菜叶混合的味道。


    他舀了两瓢倒进鸡圈的食槽里,翠红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围过来,从晚晴头上蹬过,抢着啄食,场面还挺热闹。


    他蹲在鸡圈门口看了几秒,觉得自己这城里来的少爷架子算是彻底丢光了。


    这要是搁在一个月前,谁敢信他钟野会蹲在鸡圈前面看母鸡吃饭?


    “喂完了?”柏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野回头,看见柏蔺已经喂完了猪,正站在猪圈旁边洗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了甩水珠。


    “嗯,喂完了。”钟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突然想,就算一辈子留在这也没关系。


    傅家让给傅歧了,傅沉渊也可以真的生他的气,豪车名表,他什么都不要了。


    但是他一定要见爸爸一面的。


    他要告诉爸爸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并劳烦他告诉自己的母亲,毕竟钟野从没梦见过她,傅沉渊也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柏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耳朵后面那块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你先换衣服睡觉。”


    “你呢?”


    “我先去收一下衣裳,等会儿洗个澡。”


    钟野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柏蔺前几天给他买了一套睡衣,说是睡衣,其实也就是一件棉T恤和长裤。


    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柏蔺家里洗澡的时候,柏蔺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说的是“你先穿我的,下回去镇上给你买其他的”。


    下回。


    这个词儿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甜丝丝的。


    后来在钟野的要求下,柏蔺也给自己买了一套,两个人颜色非常相似,款式也相得益彰,很像情侣。


    钟野走进房间,故意把自己那一套送去浴室,然后把柏蔺那一套偷摸拿走。


    他套上柏蔺那套睡衣。


    棉质的布料柔软得很,带着很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柏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睡衣的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小半截手臂。


    这算不算穿男朋友的衣服?


    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突然醒悟。


    自己这是在干啥。


    好丢脸。


    被柏蔺知道好丢脸,换啥衣服啊,搞得自己就好像......很那啥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实在是有点丢人,思来想去还是想着把衣服换回来。


    他偷摸往门外一看。


    堂屋里没人。


    灶台上那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堂屋照得暖融融的。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钟野探头往外看,看见柏蔺正站在晾衣绳前面收衣裳,月光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


    柏蔺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了搭在胳膊上,动作熟练又自然。


    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色T恤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把他肩膀和腰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


    钟野不自觉又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不想换回来了。


    于是他就没动,干脆倚在那儿看了起来。


    柏蔺收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钟野靠在门框上,穿着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睡衣,袖子卷着,裤腿也卷了一截,露出白生生的脚踝,整个人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那好像是他的衣服。


    柏蔺想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胳膊上的衣服放进堂屋的柜子里,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水还热吗?”


    “热的。”钟野应了一声,看着他,“你快去洗吧,水够热。”


    柏蔺“嗯”了一声,从他的房间里拿了换洗的衣物,经过钟野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在他身上扫视一圈:


    “你帮我拿好衣服了?”


    “嗯。”钟野故意扬起下巴,坦然道。


    “......好。”


    柏蔺点了点头,没多看一眼也没多停留一秒,步伐很快的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钟野站在堂屋里愣了半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他知道柏蔺为什么步子快了。


    因为他也一样。


    因为如果再多看一眼,很可能就走不动了。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哗哗的,隔着那扇不怎么隔音的木门。


    钟野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待了一会儿,又起身把自己的米糕和青菜的位置弄乱,再去鸡圈门口看了看已经安静下来的母鸡们,最后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走到了浴室门口。


    木门就在眼前,水声哗哗地响着。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钟野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可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想看看柏蔺。


    就是有点好奇。


    并不奇怪,柏蔺是他男朋友,他好奇很正常。


    就是想看一眼。


    这种念头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发飘。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悬在木门前面,停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轻轻一推。


    门没锁。


    浴室里的水汽扑面而来,温热潮湿,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白炽灯的光线在水雾里变得柔和又模糊,钟野的视线穿过雾气,看见了柏蔺。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额头、眼睛、鼻梁、下巴一路往下淌。他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肩背的线条流畅而结实,腰腹的轮廓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水珠沿着皮肤滚落,在某个地方被截住,然后又往下落。


    柏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水流从他脸上滑过,他眯着眼睛看向门口,看见了穿着他睡衣的钟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时间定格。


    水继续哗哗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声响。


    柏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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