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蔺,这帽子怎么看不清——我靠!”


    地上有一个凹凸不平的石头块,视线被薄纱糊住,压根没留意脚下,脚踝猛地被石头一绊,重心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慌乱中他双臂下意识在空中乱挥,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柏蔺长臂一伸,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钟野的后腰,掌心抵住他发软的腰侧,发力往上一捞。


    一股力道将下坠的身体牢牢拽住。


    钟野踉跄着撞进柏蔺怀里,额头堪堪擦过对方的肩头,防蜂帽的薄纱被撞得掀起一角,鼻尖瞬间萦绕上柏蔺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


    他整个人还处在失重的慌乱里,心跳骤然提速,耳尖发烫。


    双手本能地紧紧抓住柏蔺的手臂,指节都因用力泛白,浑身僵着不敢动。


    柏蔺垂眸,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揽着他后腰的手微微收紧。


    他稳稳将人扶直站稳,确认钟站稳以后,力道才缓缓松开,指尖不经意划过他腰间的衣料,留下一瞬温热的触感。


    “看着点路。”


    他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点被惊扰的淡哑。


    垂在身侧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搀扶的姿势,眼底的清冷褪去些许,染上几分无奈。


    钟野站稳后,大口喘了口气,防蜂帽歪在头顶,露出一双惊魂未定、泛着细碎水光的眼睛,脸颊透着薄红,愣愣地看着柏蔺,半天没缓过神来。


    “......哦。”他愣愣地应。


    该死的石头。


    柏蔺松开手,若无其事:“走吧。”


    钟野见状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调整头上的纱帽,亦步亦趋地跟在柏蔺身后。


    四乃子村的后山入夏之后草木长得格外旺盛,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高大的松树、槐树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边还长着各色不知名的小野花,粉的、白的、黄的,挨挨挤挤,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花香,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当然钟野还不至于像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一样这儿揪一把那儿摘一朵。


    不过他也是第一次走这种纯野生的山路,还是比较新奇的。


    不过山路越往上越难走,到了树丛里,钟野脚步就开始磕磕绊绊,时不时被凸起的树根、石头绊一下,最后他干脆伸手抓住柏蔺的衣角,死死攥着不松手。


    柏蔺:“......”


    他回头瞅了一眼钟野,后者移开目光,视线飘忽,手却攥得更紧了。


    “......”


    柏蔺转过头,默认了这一行径。原本匀速的脚步慢了一点。


    后来又走了一段,他见钟野走得费劲,干脆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柏蔺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稳稳地传到钟野的胳膊上,力道温和。


    钟野心里莫名一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松,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柏蔺看着他,“我拉着你。”


    话音刚落,柏蔺便松开扶着他胳膊的手,朝他伸过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清晰可见,那是常年穿梭山野、打理琐事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它的好看。


    钟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僵,看着眼前那只骨相好看、又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手,一时竟忘了动作。


    连空气中的草木香都裹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见他愣神,柏蔺干脆伸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相贴的瞬间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钟野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感受到他沉稳的脉搏透过指尖传来,连带着自己心跳都有点乱。


    他故作镇定地回握,活脱脱就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帅哥。


    柏蔺牵着他走。


    钟野垂眸看着交握的双手,原本磕磕绊绊的脚步竟然瞬间稳了不少。


    连山间难走的树根石块都仿佛变得不再碍事。


    只是看着看着钟野思维突然就乱了,突然想起来上学时候自己那个教导主任经常拿着手电筒去学校小树林抓情侣,牵手的一抓一个准。


    “......”不对啊。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俩都是男的!


    “......这山路也太难走了。”钟野拉回思绪,垂眸小声嘀咕,“以前我从来没走过这样的路。”


    柏蔺拉着他往前走,闻言淡淡开口:“山里路都这样,习惯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越往山林深处走,树木越茂密,阳光都很难透下来,周遭变得阴凉不少,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各种虫鸣鸟叫。


    就在这时,柏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起一只手,对着钟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前面不远就是野蜂窝,动静大了容易被蜜蜂蛰。”


    钟野瞬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连忙点头,身体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紧张道:


    “那它会看见我们不?”


    柏蔺不假思索:“会。”


    钟野:“......”!!


    他惊慌失措:“那我们快跑啊!”


    柏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可我们本来就是来抢蜂蜜的。”


    钟野:“......”


    “为什么不是偷。”


    “因为蜜蜂会看见我们。”柏蔺道。


    “......”行。


    钟野服了。


    柏蔺怕是第一个把人类慰问辛勤的蜜蜂后理所应当取走它的粮食这件事称之为“抢”的。


    ......也对。


    毕竟千百年来小蜜蜂确实很勤劳,人类也确实是个物种。


    又走了几步,拐过一棵粗壮的老槐树,钟野的视线一下子就定住了。


    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树洞外围,密密麻麻围着一圈黄褐色的野蜂。


    嗡嗡的振翅声不绝于耳,听得钟野头皮微微发麻,抓着柏蔺胳膊的手又紧了紧,整个人都往他身后藏了藏,心跳都快了几分。


    柏蔺感受到他的紧张,捏了捏他的手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刚才吓你的,我们离得远,我动作轻点,不会惊动它们,你待在这别动。”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剂定心丸,瞬间让钟野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钟野乖乖点头,松开手让专业人士上。


    他看着柏蔺轻手轻脚地靠近树洞,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动作娴熟又利落,显然柏蔺是经常上山做这个,早已轻车熟路。


    钟野又往旁边的树后面顿了顿,心想自己怎么像一个陪产的丈夫一样这么紧张。


    ......这个比喻怎么这么糟糕。


    他又想。


    这边柏蔺不知道钟野的思维已经飞升了,他放下手里的竹筐,从筐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磨得光滑的木铲,又拿出几片干净宽大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伸到树洞下方,然后用木铲轻轻拨开树洞边缘干枯的木屑和杂物,没一会儿,金黄透亮、浓稠欲滴的野蜂蜜,就顺着树洞的缝隙,慢慢流了出来,顺着木铲,缓缓滴落在梧桐叶上。


    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味清甜醇厚,一点都不齁,飘到鼻尖,勾得人味蕾都在躁动。


    钟野躲在后面,探着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柏蔺全程专注,手上动作轻缓,一点都不急躁,避开了蜂群最多的位置,只取流淌出来的蜂蜜,绝不破坏整个蜂巢。


    这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取蜜留根,才能年年有蜜收。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哪怕是做着粗活都赏心悦目,更别提这种细致又谨慎的活计,此时更加显得好看。


    ......不对。


    钟野躲在树后面反思了一下,数了数,这好像是自己第十二次觉得柏蔺手指好看。


    做饭时候好看,烧水也好看,淘鸡蛋的时候也好看,甚至洗碗的时候浸润在泡沫里更有那个味道。


    ......还有牵住自己的时候触感也挺好的。


    ——等等


    事情有点奇怪了。


    于是钟野甩甩脑子不去想。


    没过多久,梧桐叶上就接了满满好几片金黄的蜂蜜,柏蔺小心翼翼地将裹着蜂蜜的梧桐叶放进竹筐里,又重复了几次,直到竹筐里铺了小半筐,甜香飘得更远,他才停下动作,慢慢收回木铲,又轻轻把树洞边缘的杂物复原。


    做完这一切,柏蔺才转身,对着钟野招了招手,依旧放轻声音:“过来,慢慢走,别出声。”


    钟野立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眼睛睁大,盯着竹筐里的野蜂蜜:“好多啊。”


    还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柏蔺,眼神里全是眼巴巴的渴求,用气音说:


    “我能尝一小口吗?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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