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粥下肚,钟野身上也有了点力气,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柏蔺自己也吃了一碗,收拾好碗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身上依旧狼狈的大衣,还有脸上未完全擦干净的灰尘。


    钟野也看着他,奇怪道:“不是说炒菜吗?”


    柏蔺:“......”他罕见的僵硬了一瞬。


    刚才看着钟野喝粥的样子不自觉看久了,忘记了。


    就说喝粥的时候总差着点什么。


    柏蔺:“......我忘了,抱歉。”


    “没关系。”已经吃饱的钟野摆摆手。


    “......你身体也缓过来了,等会儿我送你去村口,村里偶尔有去镇上的三轮车,你坐三轮车去镇上,再转车回城里吧。”


    柏蔺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


    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把人救回来,处理好伤口,给口饭吃,已经是仁至义尽。


    四乃子村偏僻又穷苦,不是钟野这样的人该待的地方,他终究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的。


    可这话落在钟野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符。


    他不想露宿街头了,而且有地方住干嘛要回去。


    刚才他突然想通了。


    他就要让傅沉渊知道弄丢他的代价,事已至此,自己绝对不会轻易回去,除非傅沉渊知道他这几天受了多少苦!


    于是钟野思考了一下,握着粥碗的指尖捏的泛白,抬头看着柏蔺:“可我也没地方去了。”


    他声音带着真切,甚至有点难过地,又慢慢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又委屈,带着浓浓的无助:


    “我不回去……我没有家了。”


    柏蔺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刚才这个少年还说着回家要怎么怎么样的。


    他原本以为钟野只是迷路,或者跟家里闹了点小矛盾,哄哄就回去了,毕竟看穿着打扮,就是家境优渥的孩子,怎么会没有家?


    “你家人肯定在找你,哪有人没有家的。”柏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钟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


    “我真的没家了,我爸在外面领回来一个私生子,不要我了,我回去也没用,我就是因为那个私生子才被爸爸赶出来的,而且......”


    钟野想到陆轩,心里又是一阵巨痛,他略过了这件事,眼泪汪汪地仰头看柏蔺,继续道:


    “……你能不能收留我?就留我在这里,我可以帮你做事的,我什么都能做!”


    柏蔺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人,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看得出来钟野在撒谎,毕竟他话里矛盾的地方太多,可那双眼睛里的无助和绝望骗不了人。


    而且这个情况似乎有点太突然。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疑惑的问题:“你刚才说,你爸爸把你赶出来的?”


    钟野狠狠点头。


    他吸了吸鼻子,硬着头皮说道:


    “我以前……就家里条件还行,但是现在都是那个狗日的私生子的了。我真的可以干活,拔萝卜、喂鸡、扫地,什么都能做,我不要工钱,给我口饭吃,给我个地方住就行,求你了。”


    柏蔺没说话,蹙眉想着什么。


    钟野急了:“你不是种了萝卜吗?我可以帮你拔萝卜。”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乡下最基础的活计,哪怕现在想起那泼了粪的萝卜,他心里还犯膈应,可此刻也顾不上了。


    柏蔺看着他一脸认真又带着点慌乱的样子,听到他说拔萝卜,突然就想起了早上他在萝卜地,狼吞虎咽啃着泼了粪的萝卜,被抓包后吓得魂飞魄散,跑了没两步就摔得满身是泥的样子。


    原本清冷的脸上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暖意。


    这是钟野第一次正面的看到柏蔺这么笑。


    柏蔺本就长得好看,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这一笑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瞬间惊艳了钟野,让他一时忘了说话,呆呆地看着柏蔺。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却没再提送他走的事,只是站起身,朝着院子里的鸡圈走去。


    “你要暂时留下也行。先别想着拔萝卜了,你先把院子里的鸡喂了,鸡食在墙角的桶里,掺点水拌一拌就行。”


    柏蔺故意说。


    这个城里来的小少爷肯定不会,过几天受不了苦日子可能就自己跑了。


    他还是倾向于是少年和家里闹了矛盾才跑出来的,只是暂时的。


    等他想通了,或者家里人找来,再走也不迟,反正他家里也没人。


    钟野一听柏蔺愿意收留他,瞬间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抛到了脑后,连忙点头答应:


    “好,我去喂鸡,我肯定好好喂!”


    他以为喂鸡是很简单的活,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柏蔺也没为难他,比起留在山里挨饿受冻不知归处,喂鸡简直太容易了。


    柏蔺指给他看墙角的鸡食桶,里面是碾碎的玉米和谷糠混合在一起的鸡食,又给他一个小铝盆,让他掺水拌匀,撒到鸡圈里就行。


    钟野小心翼翼地拿起桶,桶不算重,可鸡食的味道带着谷物的霉味和糠皮的涩味,算不上好闻,他皱着眉头,一点点往盆里倒,又笨手笨脚地接了水,用小木棍搅拌。


    动作生疏又僵硬,搅得鸡食溅出来一点,沾在手上,他立刻嫌弃地皱起脸,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大衣早就脏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拌好鸡食,他端着铝盆,慢慢挪到鸡圈边,刚打开鸡圈的小门,里面的几只鸡立刻咯咯叫着扑了过来,围着他的脚边转,有的还扑腾着翅膀,差点飞到他身上。


    钟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铝盆都差点扔出去,下意识往后退:


    “好多鸡……我靠你们别过来啊……”


    他从小就怕小动物,连温顺的小猫小狗都不敢碰,更别说这么多鸡围着他,扑腾着翅膀,叽叽咯咯的,吓得他脸色都白了。


    柏蔺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帮忙,就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无奈,却也没开口。


    钟野闭着眼睛,胡乱把鸡食撒出去,撒得满地都是,有的撒到了鸡圈外面,有的撒到了鸡身上,鸡群争抢着啄食,闹得更凶了。


    他赶紧关上鸡圈门,逃也似的退回来,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转头看向柏蔺,一脸邀功的样子:


    “我喂好了!你看,我是不是做得还行?”


    柏蔺瞥了一眼鸡圈里满地乱撒的鸡食,又看着钟野一脸得意的模样,淡淡开口:“......嗯。”


    钟野心里一喜:“我就说我天生会喂鸡!”


    柏蔺:“......”


    第11章 你能别说出去吗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柏蔺又说。


    “钟野。”


    “哪个也?”


    “田野的野。” 碗边还带着柴火的余温,钟野捏着粗瓷碗看着柏蔺答。


    柏蔺嗯了一声,走到院子旁边,那里有一堆圆木头。


    “那这几天你就住我这吧。我劈柴,怕晒的话你进屋。”


    钟野兴奋地:“我考核通过了?”


    那就说明他的鸡喂的不错?


    柏蔺:“......对。”


    钟野开心了,越看柏蔺越觉得像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然而刚才柏蔺的后半句他却像没听到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没挪窝。


    柏蔺也没管他,就坐在院子里侧的木墩上劈柴,刚劈开的木茬的清香气混进了钟野鼻子里,很好闻的木质香。


    他袖子利落地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上面沾着细碎的木屑,额角的汗顺着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滑。


    不知不觉已经劈了一下午的柴。


    钟野从院子里挪到屋门口,现在就蹲在廊檐下,也看了一下午。


    从日头最毒的正午,看到天边染开橘红色的晚霞,腿蹲麻了就换个姿势。


    他眼睛跟着柏蔺的动作走,看他稳稳地扶住木柴,手臂发力,斧头带着风落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柞木就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


    很赏心悦目。


    钟野盯着柏蔺的身影,突然想起什么,进屋里倒了一碗水,跑过去递给柏蔺,小声说 “你喝点水吗。”


    柏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接过了碗。他的指尖碰到钟野的手,钟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


    柏蔺看着自己因为劈柴有些脏污的手,没说话,钟野看见他的眼神,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可好像解释也有点多余。


    他看着柏蔺仰头把碗里的水喝了大半,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斜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清俊硬朗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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