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竟然鬼使神差地想给柏蔺擦一擦额角的汗。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僵住了。
他和柏蔺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样的动作是不是太唐突了?
万一惹柏蔺不高兴,直接把他扔出去怎么办?
于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脸憋得通红,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还是柏蔺察觉到了,抬眼扫了一下他僵住的手,又看了看他局促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额角露给了他。
钟野像得了特赦一样,赶紧凑过去,笨手笨脚地用袖子给他擦汗。
他以前从来没伺候过人,动作生涩得很,下手没轻没重,手帕蹭过柏蔺的额角,太用力了,把柏蔺的皮肤都蹭红了一片。
柏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钟野赶紧收回手。
“你累不累啊。”
柏蔺说 “还行。”然后把喝空了的碗递回给他,“谢谢。”
钟野捏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粗瓷碗:“不用谢。”
他突然发现这短短两天他好像把一辈子的谢谢不用谢都说完了。
在此之前他只会说傻逼让开别挡你爹路谢谢没事比不上你爹是应该的不用谢。
当然是从傅歧来到他家里之前。
“饿了没?”
柏蔺声音带着点刚喝过水的沙哑,一如既往很好听。
他把斧刃从柞木里拔出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柴火垛上,然后抬眼看向钟野。
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处的山尖后头,把半边天染成了浓淡相宜的橘红色,连带着土院子的土墙、栅栏,都裹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
钟野难得说真话:“饿了。”
院子里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上了鸡窝,蜷缩成一团,猪圈里的肥猪也没了动静。
在村子里,畜牲永远都比人歇得早。
柏蔺点点头,起身快速收拾了木桌上的空药瓶和棉签,把沾了碘伏的棉签扔进墙角的簸箕里,又把粗瓷碗叠在一起,指尖动作利落干净。
随后他抬眼扫了扫天边越来越沉的暮色,侧过头看向钟野,开口:
“那我去后山的地里拔几个萝卜,晚上煮点汤喝,就点烤红薯。”
钟野闻言立刻就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的伤口被猛地扯动,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腿骨窜上来,他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墙,才没摔下去。
柏蔺眼疾手快,几步跨过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
“急什么?腿上还有伤,不知道慢点?”
“我想跟你一起去。”
钟野把那点疼咽了下去,抬头看着柏蔺,眼睛亮得很。
柏蔺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小板凳上按,语气不容置喙:
“你坐着歇着就行,地里不远,我很快回来......半个钟头就回来了。”
“我不歇,我能帮你拔萝卜。”
钟野不肯坐,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哪怕腿还在隐隐作痛也不肯松口:
“我能走,也能蹲,不就是拔个萝卜吗?我能干,你别把我当瓷娃娃。”
“你腿不是受伤了吗?”
柏蔺看着他,眉峰微微挑着,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蹭掉一大块皮的膝盖上,那里还涂着黄黄的碘伏。
刚才起身太急,伤口边缘已经隐隐渗了点红血丝出来。
“田埂都是泥土路,坑坑洼洼的,天又快黑了,看不清路,万一再摔一跤,伤口嵌了泥,再发炎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
钟野急了,往前挪了半步,走到柏蔺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哀求。
“我保证不跑,慢慢走,绝对不摔跤,也不扯到伤口。我就跟你去,帮你递个篮子,拔两个小萝卜也行,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着你干活回来给我做饭吃吧?”
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像只蹭着人撒娇的小狗:
“我刚才打翻了你的药,心里一直不舒服,你就让我帮你干点活吧,不然我坐不住。”
其实钟野是害怕柏蔺独自一人晃荡一圈回来看见他,嫌他没用,给他连人带椅子扔出去。
不对,椅子应该能幸存,毕竟是柏蔺家的。
他可就不一定了。
柏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仅剩的、没说出口的顾虑,瞬间就散了。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娇生惯养的城里少爷,连鸡粪都怕踩,连过期碘伏都忍不了,此刻却为了弥补一点过错,执意要跟着去满是泥土的地里干活,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半点都不像是装的。
他爸爸怎么忍心把他赶出来的。
柏蔺沉默了几秒,终是松了口,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好,带你去。但是说好了,路上走慢点,跟不上就喊我,不许硬撑。到了地里,你就站在地头看着,不许往泥里踩,听见没有?”
“听见了!”钟野瞬间眉眼弯起来。
柏蔺转身从墙角拿了两个竹编的篮子,一个大的挎在自己胳膊上,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递到钟野手里:
“拿着这个,等会儿装你拔的小萝卜。”
他又进屋拿了件薄外套,递到钟野手里:
“太阳落了山里凉,穿上,别感冒了。”
钟野乖乖接过外套,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两挽,才露出指尖,跟着柏蔺往院子外走。
柏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先一步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等他。
门外的路是泥土铺的,被来往的人踩得实实的,却还是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小石子和土坑。
柏蔺就走在他的左手边,把靠着田沟的那一侧留给了自己,让钟野走在靠里的平路上,脚步放得极慢,时不时就伸手扶他一把。
有坑洼的地方,他会提前出声:“这里有个坑。” “前面有块石头,绕一下。”
钟野乖乖听着他的话,一步步跟着走,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天边的晚霞光从橘红慢慢变成深粉,再晕开一点淡紫,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路两边是成片的田地,种着绿油油的麦苗。
一畦畦的青菜、蒜苗,风一吹掀起浅浅的绿浪,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味,钻进鼻子里。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城市里霓虹耀眼,从前他眼里的风景一向是别墅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园,是恒温泳池里泛着蓝光的水,是城市里车水马龙的闪光灯。
从来不是这样漫山遍野的绿,不是这样带着烟火气的田地,不是这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晚霞。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就到了早上那块萝卜地。
一畦畦的萝卜长得极好,绿油油的萝卜缨子舒展着,挨挨挤挤地铺满了地面,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钟野看了一眼就扭过头。
他讨厌萝卜。
柏蔺把大篮子放在地头上,转头看向钟野,叮嘱道:
“就站在这里,别往里面走,地里都是泥,踩进去鞋就脏了,不好洗。我进去拔,你在这里看着就行。”
“我不!”钟野立刻摇头,把手里的小篮子攥得紧紧的,小心地往地里迈,“我说了要帮你拔萝卜,说话算话。”
地里的泥土是松的,刚浇过水没几天,还带着点湿润,他一脚踩下去,鞋底立刻就沾了厚厚的一层泥,沉甸甸的。
钟野穿来的原本是双一尘不染的白球鞋,经过这两天的逃荒已经不能看了,他拖拉着鞋子,在一棵萝卜前蹲了下来。
柏蔺看着他的样子,又无奈又好笑,也没再拦着,只是跟了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道:“你没拔过萝卜吧?”
钟野点头。
柏蔺教他:“别直接硬拔,不然缨子断了,萝卜还在土里。”
钟野一知半解,点点头,伸手抓住一大把萝卜缨子,铆足了劲往上一拔。
只听“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响,萝卜缨子被他连根拔了下来,可埋在土里的萝卜,却纹丝不动。
他用力太猛,往后一仰,直接摔在了泥地里,屁股墩结结实实地砸在湿润的泥土上,沾了一裤子的泥,连后背都蹭上了不少。
柏蔺一惊,赶紧伸手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样?摔疼了没有,膝盖有没有碰到?”
钟野的脸瞬间红爆,又尴尬又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捂着脸:“没有,没有。你能别说出去吗。”
柏蔺:“......”
他说好。
钟野明显不信的样子,一抬头看见柏蔺的嘴角扬着,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钟野呼吸都慢了半拍,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避嫌一样移开眼,少爷脾气又犯了,一抬手:“拉我起来。”
柏蔺拉他起来。
钟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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