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在傅家长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品临期就要扔掉,从来没见过放了十几年的药,刚才看见生产日期,第一反应就是不能用,下意识就打翻了。
可他忘了这里不是傅家,不是随手就能买到各种药品的城里。
刚李叔也挺慈祥的。
钟野看着地上的药水,自个儿也难受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凑到刚才打翻瓶子的地方。
还好,有片白菜叶子在那里,上面还剩了浅浅一层草药水,没完全渗地上。
他咬了咬唇,伸手拿过桌上剩下的干净棉签,笨拙地蘸了点给自己涂上。
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他疼得嘶嘶抽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可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把膝盖的伤口涂满,又仰着下巴,对着阳光,小心翼翼地把下巴上的擦伤也涂了一遍。
涂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又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小狗。
柏蔺喂完了鸡,站在鸡窝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一回头,就看见钟野乖乖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和下巴都涂得黄黄的,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用完的棉絮。
四目相对,钟野先慌了,他赶紧抬了抬下巴,又动了动膝盖,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讨好,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涂了的。”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
“还有点泼菜叶子上了,还剩了一点,我都涂完了,没浪费。”
柏蔺看着他涂得歪歪扭扭的伤口,不知怎么突然心里一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是自己做错了,钟野根本没有任何错,还这么可怜。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蹲下来,把地上的褐色药水擦干净。
整个过程他都没说话,钟野就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把地上收拾干净,柏蔺才直起身,拿起桌上那包没拆封的藿香正气水,撕开封口,拿出一支,递到钟野面前。
“吃药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没了刚才的冷硬,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这个是李叔上周才买的,没过期。”
“......哦。”
钟野愣愣地接过药,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闻着那股冲鼻的中药味,眉头还是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柏蔺像是看穿了他的抗拒,又补了一句。
“灶上烧着水了,等会儿兑点温水喝,没那么难咽。喝了,胃里就不难受了。”
第10章 钟小少爷和鸡
钟野捏着那支小小的药瓶,抬头看着柏蔺。
刚才的冷硬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点不太明显的温和。
他小声地哼了一句:“……对不起。”
柏蔺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目光,低声说了句:
“没事,刚才也有我的错。水开了,我去拿。”
钟野看着柏蔺进去的背影,纠结了半天,终究是咬咬牙,拧开瓶盖,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藿香正气水灌了下去。
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喉咙里、胃里,全是苦苦的中药味,比刚才的萝卜还要难吃,
钟野差点又吐出来,赶紧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脸都苦变形了。
“好苦……”他委屈地嘀咕着,眼泪都苦出来了。
倒水出来的柏蔺看着他这副苦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他走近,把一碗白开水放在他面前:“喝点水,冲一下味道。”
钟野立刻端起水杯,大口大口地喝着白开水,温热微甜的水滑进胃里,暖暖的,冲淡了嘴里的苦味,胃里的难受也缓解了不少,身上的疼痛感好像也轻了一些。
喝完水他咂咂嘴,回味道:“怎么是甜的?”
柏蔺:“我放了点蜂蜜。”
“哦。”钟野眼睛一亮,“野生的蜂蜜吗?”
柏蔺点头。
钟野试探地瞅他:“我还想要一碗。”
柏蔺就进去给他泡蜂蜜水了。
钟野就坐在小板凳上等着。
他看着院子里啄食的鸡,还有呼呼大睡的猪,闻见院子里淡淡的烟火气。
虽然房子很破,院子很小,还有鸡粪猪粪的味道,可比昨晚躲在稻草堆里,风吹雨淋,担惊受怕要好太多了。
他还挺喜欢这人的,虽然凶了点。
不对,前提是柏蔺愿意收留他。
钟野又担心起来。
柏蔺这时候出来了,把水递给他,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也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晒着太阳,神情淡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钟野偷偷打量着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就一个人住吗?”
“嗯。”柏蔺轻轻应了一声,“爸妈不在了,就我一个人。”
钟野怔住。
柏蔺语气平平,没有悲伤和委屈,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钟野错愕地应了一声:“啊。”
然后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思考良久他说:“是出去了吗?”
柏蔺垂眸:“过世了。”
钟野就不说话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口多问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歉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憋了半天,才小声说道。
“对不起,刚才我偷了你的萝卜,你别生气。”
柏蔺转头看了他一眼,才说:“没事,萝卜不值钱,你饿吗?”
“不饿。”钟野违心道,“我以后会赔给你的,等我回家,我给你很多钱,买很多萝卜,还有更好的东西。”
柏蔺淡淡笑了笑,没接话,也没当真。
不过他看得出来,这人虽然落魄,却出身不凡,迟早会离开这里,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这四乃子村终究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只是他这小院子里难得来一个人。
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跑到脚边啄食,钟野吓得赶紧往板凳上缩了缩,他还是怕这些小动物,柏蔺看到,轻轻踢了一下地面,鸡就吓得跑开了,跑到院子角落里,不再靠近。
钟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柏蔺站起身,“你在这儿坐着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饿了吧。”
钟野的肚子确实饿了,他在心中警告它别叫出声,这次实话实说了:“好像是有一点。”
柏蔺转身进了屋,开始生火做饭。
土坯房的厨房就在屋子旁边,是一个更小的偏房,里面垒着一个土灶,柏蔺熟练地往灶里添柴火,点火,烧锅,动作娴熟自然,一看就是经常做饭。
钟野对这种做饭方式很好奇,坐在院子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看见柏蔺掏出一个打火机,在一根木头上一点,火苗“蹭”一下子蹿得很高。
他好奇的走过去,指着那个木头:“这个是什么?”
“松树,明松,用来引火的。”
“哦。”钟野点了点头,又说,“你怎么不问我呀。”
柏蔺看他:“问你什么?”
钟野说:“我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米香味。
柏蔺把一节柴火推进去,说:“你不是要走了吗,我问了干什么?”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轻响,钟野盯着灶洞里的火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其实没地方去。
按照傅沉渊的实力,他根本没办法坐车,如果爸爸真的担心他,现在就应该找到他了。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就煮好了。
柏蔺小心的端了过来,没有配菜,只有纯粹的米香,粥熬得软糯绵密,冒着温热的白气。
他又从屋里摸出一小碗腌萝卜干,是村里常见的自家腌制的,咸香爽口,放在钟野面前的木桌上:“先喝点粥垫垫,腌萝卜配着,不寡淡,我再炒个菜。”
钟野看着眼前的白粥。
这碗粥太普通了,普通到在傅家连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傅家的早餐是现磨的燕窝粥、精致的港式点心、新鲜的进口水果,哪有这样朴素的白粥。
他捧着粗瓷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以前都没发现什么海鲜都不放的粥这么好喝。
腌萝卜有点咸,却脆生生的。他饿极了,尽管克制着不狼吞虎咽,可是也慢不到哪里去,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钟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全然没了平日里小少爷的精致讲究。
柏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又起身给他盛了小半碗,照着上一碗的样子拌凉,递给他,语气平淡。
“慢点喝。”
钟野接过粥碗,小声说了句谢谢,头埋得更低了,大口喝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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