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太听懂那句软糯的方言,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裹着吴语特有的软调,轻轻巧巧地拐了个弯,和他刚才说普通话时清冷淡漠、没什么起伏的声线,简直判若两人。


    一句话来说就是,钟野感觉自己耳朵怀孕了。


    他搭在柏蔺肩头的指尖都跟着发紧,下意识地把脸往柏蔺的背上埋得更深了些。


    周遭村民的笑闹声、远处的鸡鸣犬吠、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好像一瞬间都退得极远。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过。


    柏蔺带着他,弯弯绕绕地走到村子一户人家门口,那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院子里摆着几个竹筐,还有一个大爷坐在门口择菜。


    看到柏蔺过来,老人抬头笑了笑:“小蔺,来啦?搿小囡是啥人啊?”


    钟野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


    这户人家,就是昨晚他尾随进村的那户。


    昨晚他就站在这院子外面,看着屋里的灯亮着,后来灯灭了。


    虽然当时夜色昏暗,可是他记得这人的。


    大爷也认出了钟野,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昨晚这孩子穿着一身好衣服,失魂落魄地站在村口,一脸慌张,他还纳闷是哪里来的孩子,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还跟柏蔺在一起。


    钟野的脸瞬间又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昨晚他像个流浪汉一样躲在人家门口,今天又被人带着找上门,这脸算是丢尽了。


    柏蔺看出了钟野的尴尬,也看出老人认出了他,没等老人开口,就先淡淡说道:


    “李叔,搿是我朋友,城里来寻我个,路浪迷脱哉,跌脱一跤,胃里也勿适意。搭我拿包藿香正气水,再拿点消炎药搭创可贴。”


    他特意说“朋友”,就是不想让老人多问,也不想让钟野难堪。


    大爷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哎呀,跌着啦?快点拿药涂涂,我搭倷去拿。”


    说着就转身进了屋,很快就拿着一包藿香正气水,还有一瓶脏兮兮的碘伏、棉签、创可贴走了出来,递给柏蔺,“快点拨俚用上去,城里来个小后生金贵,勿好感染个。“


    柏蔺接过药,道了声谢,钟野在柏蔺背上,也尝试着说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谢谢。


    走出几步,钟野还能感觉到大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柏蔺的家在村子的最边上,比李叔家还要简陋,就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甚至掉了墙皮,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是黑瓦。


    有些瓦片已经破旧,院子用几根木棍简单地围了个栅栏,算不上院墙,只能勉强挡一挡鸡鸭。


    推开栅栏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响,院子里乱糟糟的,却收拾得很干净。


    左边角落里养着三只鸡,一只公鸡两母鸡,正低头在地上啄食,看到有人进来,咯咯叫了两声,扑腾了一下翅膀。


    右边栅栏里圈着一头猪,黑乎乎的,正躺在里面睡觉,听到动静,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还有两个小板凳,墙角堆着一些柴火,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经常打理。


    这是家?


    钟野趴在柏蔺背上,进院子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敢置信。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住处。


    不大的土院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畜禽腥气,混着柴火和干草的味道,着实算不上好闻。


    他认知里的家,从来都是傅家那栋占地几千平的独栋别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挑高客厅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花园、恒温泳池,连车库都比眼前这整个院子大。


    他怎么也想不到,真的有人住在这样的土坯房里,日子过得这样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


    钟野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从未见过这般光景的震惊,有刻在骨子里的、对脏乱环境的本能抗拒。


    柏蔺把人放下来,没理会他的怔忪,侧过身看他:“进来吧,我家破,将就一下。”


    钟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走得小心翼翼,眼睛盯着地面,生怕一脚踩上鸡粪,又怕猪圈里的猪突然冲出来对着他叫。


    从小在一尘不染的环境里长大,别说猪圈鸡窝,就连傅家的厨房都干净得能反光,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站在院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柏蔺把他领到院子中央的小板凳上坐下。


    那板凳矮得很,木质硬邦邦的,钟野刚坐下去,膝盖的伤口就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先坐着,别动。”柏蔺说完,转身进了屋。


    土坯房的屋子很小,推门进去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间正屋,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棉被,墙角立着个掉漆的旧木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旧书,还有半盒铅笔,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家具。


    没一会儿,柏蔺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把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一股脑放在旁边的矮木桌上,顺势蹲在钟野面前,抬眼看向他:


    “膝盖和下巴都破了,我给你清理上药,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钟野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心里瞬间窜起一股别扭劲儿。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腿:“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看不清,伤口里的碎石子清不干净,要发炎的。”


    柏蔺不由分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慢慢把他的裤腿卷了上去。


    裤腿卷起,膝盖上的伤彻底露了出来。一大块皮都蹭掉了,血肉模糊的,还嵌着不少泥土和碎石子,看着就触目惊心。


    柏蔺的动作放得极轻,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挑出来、擦干净,指尖稳得很,生怕多用一分力弄疼了他。


    可清水碰到破损的皮肉,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钟野浑身一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疼?”柏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再忍忍,很快就好。”


    钟野咬着下唇点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了柏蔺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落下来,柏蔺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继续默默清理伤口,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些。


    好不容易把伤口清理干净,柏蔺放下棉签,伸手去拿桌上的碘伏瓶。


    就在他拧瓶盖的瞬间,钟野眼尖,一眼瞟到了瓶身印着的生产日期——1998年。


    ????


    钟野整个人都傻了。


    这玩意儿……都比他大了?!过期都快十几年了吧?!


    眼见碘伏要上腿,钟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挥,“哐当”一声脆响,塑料瓶直接被他扫到了地上,褐色的碘伏瞬间泼了一地,药水溅得到处都是。


    一股难闻的味道蔓延开来。


    柏蔺眼疾手快的捡起来,可还是泼掉了大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母鸡咯咯的叫声。


    柏蔺蹙眉,缓缓抬起头,刚才还带着温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眉峰紧紧蹙起,看着钟野的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压不住的火气:


    “你干什么?”


    “它过期了啊!”钟野也被自己刚才的动作惊了一下,可话一出口,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起来,“你没看见生产日期吗?这玩意儿涂在伤口上不感染才怪!”


    “这是李叔特意拿的,是自制的消炎药,都是药草。”


    柏蔺的声音沉了下来,平日里清清淡淡的声线,此刻裹着一层冷硬。


    “他自己平时上山砍柴磕着碰着,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就这么一瓶,你说打翻就打翻?”


    “可......我不知道它是草药啊,它瓶子过期了的......”


    钟野急得眼眶更红了,委屈又生气,“而且这东西又没生产许可的,怎么能用啊?我就算疼死也不能用这种三无药啊!”


    柏蔺没再说话,他盯着地上那滩褐色的液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见过李叔珍惜这药舍不得用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柏蔺猛地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棉絮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到了院子角落的鸡窝边,拿起墙角的瓢,抓了一把菜叶,闷头喂起了鸡,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钟野。


    院子里只剩下鸡啄菜叶的哒哒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钟野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柏蔺紧绷的背影,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就泄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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