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就这么蜷缩在稻草堆旁,半梦半醒地熬着,偶尔被寒风冻得一个激灵,偶尔又在梦里回到傅家的别墅,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佣人端着温热的牛奶走进来,可下一秒,梦境就碎成爸爸冰冷的呵斥,他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又被寒风一吹,冷得他浑身一颤。


    时间越久越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陷入死寂。


    钟野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醒着,然后再在无边的黑暗与寒风里,浑浑噩噩地,熬过这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夜。


    没想到怕着怕着,意识渐渐模糊,怨恨和绝望慢慢被疲惫压下去。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整个村庄,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角,钟野猛然惊醒。


    天亮了。


    他松了口气,双腿很麻,还有一只手被压的感受不到,钟野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手也被偷了,仔细一看又没有。


    他缩了缩脖子,在原地迷茫的待了会儿,然后慢慢起身,拢了拢衣服,根据昨晚的记忆走到了下车的地方。


    这才看清这是村口的位置。路灯的玻璃罩早已布满灰尘和蛛网,难怪昨晚不亮。


    路灯旁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石刻,钟野昨晚没注意看,现在凑近瞅了一眼。


    石头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几个大字——四乃子村。


    四乃子村。


    “......”


    这就是他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来到的地方。


    一个偏僻、荒凉、似乎与世隔绝的小乡村。


    他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咬着牙给自己打气。


    太狼狈了,他想。


    如果他现在这么狼狈的回到傅家,傅歧一定会用鄙视的眼神看他的,爸爸也会觉得他服软了。


    虽然钟野很想服软。


    想了一晚上,钟野想通了。


    自己根本没错,无非撞破了爸爸喜欢男人的秘密,何罪之有?是爸爸自己应激,还赶他出来,凭什么。


    他要傅沉渊求着他回去,让爸爸看一看,因为他,自己吃了多少苦。


    钟野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抬脚又朝着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房子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好一点的是砖瓦房,墙皮斑驳,院子里堆着柴火、农具,透着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


    这些都是钟野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以前他住的是傅家那座占地几千平的豪华别墅,装修奢华,佣人成群,根本无法理解世界上还会有人住着这样简陋、破旧的房子。


    他就像一个闯入者,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就在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时,突然——


    “汪!汪!汪!”


    一阵凶狠的狗叫声,猛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


    钟野吓得浑身一哆嗦,魂都快飞了。


    他猛地抬头,就看到路边一个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一只体型硕大的黄色土狗,正龇着牙冲着他狂吠,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凶狠的绿光,死死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钟野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钟野从小就怕狗,傅沉渊知道他怕,家里从来不许养任何宠物,连路边的小狗傅沉渊都会让保镖提前赶走。


    十九年来,他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狗,更别说被这样一只凶狠的大土狗对着狂吠了。


    “啊——”


    钟野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转身就跑。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狗要咬他了。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拼了命地往前跑。


    那只土狗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直接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撒开腿朝着钟野追了过来,狂吠声震得钟野形神俱裂。


    狗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凶,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慌不择路之下,钟野根本看不清路,只顾着埋头往前跑,不知不觉竟然跑出了村子,跑进了村子后面的深山里。


    山里的路更难走,钟野跑一半就后悔了,心想死狗老子和你拼了,于是转头抓起一块石头,没想到那狗看见他弯腰下去的动作,一个滑铲止步,立马掉头跑掉了。


    钟野:“......”


    他看了看手心里的石头,突然有点不菲的成就感。


    原来狗怕石头。


    他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瘫倒。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寸都疼得厉害,更要命的是停下来之后,钟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阵无法忽视的饿意。


    空腹的灼烧感来得又凶又猛,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胃里抓挠。


    钟野蜷缩着身子靠在山路边的树干上,瞬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昨天没怎么吃东西,昨晚水米未进,现在没吃早点。


    钟野无比想念那几个昨天被他放在茶几上没吃几口的寿司。


    高档大衣被树枝勾破了好几个口子,泥土和草汁糊在上面,钟野有气无力地拍了拍灰,觉得自己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惨的富二代了。


    可他如今还是得觅食。


    可恶的小偷。


    钟野勉强站起来,眯着眼往山路旁边走边瞅。


    按照他的认知,乡下应该会有很多野果子?


    走了一段后,野果子没有,钟野倒是发现不远处的坡地上种着一片绿油油的萝卜,叶子肥嫩,埋在土里的萝卜隐约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身子,在晨雾里看着格外诱人。


    钟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觉得食物能有这么大的诱惑力,那些山珍海味、精致甜点,此刻都比不上这几个野萝卜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左右环顾一圈,钟野迟疑一瞬。


    总觉得不像是野的。


    原因无他,眼前的野萝卜排列整齐,有一些根部还有黑乎乎的水流状东西,很臭,应该是某种肥料。


    野萝卜不会自己给自己排队施肥吧。


    不问自取是不是叫偷。


    钟野瞟了一眼四周,没人。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不到半个人影。


    钟野咬了咬牙,放下所有小少爷的矜持和骄傲,蹑手蹑脚地挪到萝卜地边,伸手攥住一片萝卜叶,使劲往上一拔。带着泥土湿气的萝卜被连根拔起,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顾不上擦,也懒得管地里的异味了,直接用袖子胡乱抹了两下,就往嘴里塞。


    清脆的萝卜咬下去,带着淡淡的辛辣味,没有半点甜味,甚至还有点土腥气,可饿到极致的钟野根本顾不上这些,狼吞虎咽地啃着,一口接一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恨不得把整个萝卜都塞进肚子里。


    才啃完半个,另一只手又已经攥住了另一个萝卜,只想赶紧填满空荡荡的胃,缓解那快要把人吞噬的饥饿感。


    “谁在那儿?”


    一道冷冽的男声突然从坡上传来,声音不高,意外的好听,瞬间打破了山里的寂静。


    钟野被吓了一大跳,嘴里的萝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心脏狂跳不止,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满是惊慌失措。


    偷东西这三个字从来没在他的人生里出现过。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剩下的萝卜往身后藏,可沾满泥土的手和露在外面的萝卜叶根本藏不住,狼狈到了极点。


    视线落在坡下站着的人身上时,钟野的呼吸又顿了一瞬。


    一个少年站在坡下的田埂上,身形挺拔修长,袖子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浑身透着与这偏僻山野相融的质朴,又有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清冷。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冷沉沉地落在钟野身上,没有丝毫情绪,鼻梁高直,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


    沉稳、内敛,又带着一股疏离淡漠,和钟野见过的所有养尊处优的人都截然不同,像是从这深山里长出来的,坚韧又冷硬。


    很好看。


    这是钟野对这个人的第一感觉。


    下一秒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偷萝卜被抓了,要是被这人当成小偷抓起来,传出去,他傅家小少爷的脸就彻底丢尽了,更何况他现在一无所有,根本没办法应对这种场面。


    “我……我没有偷,它自己长在这里的。”


    钟野下意识辩解,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里。


    柏蔺没说话,只是迈步朝着坡上走来。


    “你别过来!”


    钟野尖叫一声,再也撑不住,转身就往山路深处狂奔。


    “......喂!”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钟野没听他说了啥,慌不择路,肾上腺素突发,跑了好长一段,那个人好像没有追来,不过钟野又往前跑了一段。


    又饿又累。


    双腿早就软得不听使唤,脚下突然被凸起的树根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前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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