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钟野重重摔在满是碎石和泥土的山路上,手心、下巴和膝盖瞬间蹭破了皮,传来火辣辣的疼。


    头晕眼花的感觉瞬间席卷而来,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胳膊和膝盖也被石头硌得生疼,浑身的骨头像是都摔散了架,再也爬不起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十九年的骄纵、体面、骄傲,在这一刻被摔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在心底疯狂蔓延。


    钟野只想哭,暗杀名单上除了傅歧又多了一个人。


    第8章 四乃子村之民风


    可惜好像连哭都没了力气。


    下巴蹭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膝盖更是像被钝器砸过一样,稍微动一下,牵扯着浑身的骨头都跟着发酸发颤。


    手心的泥土混着渗出的血丝,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脏又痒,他却连抬手擦一擦的劲儿都没有。


    刚才那通狂奔几乎榨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胃里那半颗生萝卜开始发酵,翻江倒海,辛辣的气息堵在喉咙口,难受的要死。


    钟野起不来了,把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鼻尖全是尘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


    算了,不跑了,爱谁谁吧,就算被关进警察局傅沉渊也会捞他出来。


    “......”不对。


    傅歧知道会笑死他的。


    ......还是不能被抓到。


    他越想越气,可气归气,身体却不听使唤,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撑起胳膊,想试着爬起来,刚一用力,膝盖就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跌了回去。


    “嘶——”


    钟野疼得眼眶通红,这次不是娇气了,是真的疼。他长这么大,连打针都怕,更别说这种实打实的皮肉伤了。


    就在他趴在地上,进退两难,差点又要哭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步步朝着他靠近。


    钟野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个人,他追过来了!


    钟野瞬间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挣扎着想要再爬起来跑,可膝盖疼得根本使不上劲,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挪动了两下,样子可怜。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清冷又好听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还有点淡淡的疑惑:


    “你跑什么?”


    钟野肩膀紧绷着,不敢回头,声音哽咽又带着强装的凶狠,却因为哭腔显得毫无气势:


    “我没跑……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


    “没跑?”


    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我站在那儿又不吃人,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前面是山崖你知道吗?”


    钟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烧得滚烫,突然感觉比被爸爸赶出家门还要难堪。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浑身一抖,却硬是不肯出声。


    柏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眉头微微蹙了蹙。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如今沾满了泥土、草屑,还被树枝勾破了好几个口子,精致的面料磨得毛边翻起,和这深山野岭格格不入。


    他生的很白。


    姣好的面容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灰尘,还有几道蹭破的血痕,下巴磕破了皮,渗着血丝,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娇生惯养的模样,和四乃子村的人格格不入。


    他在村里长到19岁,见过的都是糙汉子,或者土生土长的小孩儿,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穿着这么好的衣服,却跑到山里偷萝卜,还被吓得摔成这样,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就是胆子小得可怜。


    柏蔺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我没见过你。你哪来的?怎么会跑到这山里来?”


    钟野瓮声瓮气地说:“我……迷路了。”


    他才不会说自己是被爸爸赶出来,钱被偷了,还被狗追着跑进山里的,这话要是说出去,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柏蔺明显不信的样子,四奶子村交通不便,七弯八绕的,这路得迷成什么样子才能到这儿来。


    不过柏蔺也没拆穿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片整齐的萝卜地,那是他种的,平日里勤浇水施肥,就等着成熟了换点钱。


    眼前这人明显是饿极了,才会不管不顾拔萝卜吃。


    只是他来不及说,那萝卜地,昨天傍晚刚浇了粪水。


    这话柏蔺本来想着委婉点说,可看着钟野趴在地上,还时不时下意识抿一下嘴,像是还在回味嘴里的萝卜味,样子还挺好看。


    他终究是没忍住,直白地说了出来。


    “那萝卜,刚浇了粪。”


    短短五个字在钟野耳边炸开。


    钟野趴在地上的动作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浇了粪……粪……


    粪等于屎吧?粪就是屎吧!


    他刚才狼吞虎咽啃了半颗的萝卜,带着土腥气,还有点怪怪的臭味,他当时以为是泥土的味道,原来根本不是……是粪水的味道!


    钟野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摔疼的时候还要难看,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那股辛辣的萝卜味混合着想象中的粪臭味,一下子涌上喉咙口,恶心、反胃的感觉来得又猛又凶,根本控制不住。


    “呕——”


    他再也忍不住,侧过身子,趴在路边疯狂地干呕起来。


    胃里本来就空空如也,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昨晚熬了一夜,早上就啃了半颗生萝卜,此刻呕来呕去,也只能呕出几口酸水,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辛辣味,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


    钟野难受得他浑身发抖,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柏蔺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难受得快要背过气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他知道城里孩子娇气,却没想到娇气成这样,其实粪水是农家肥,浇过的蔬菜长得好,洗干净了吃根本没事,就是听着膈应,这人倒好,直接吐成这样。


    当然柏蔺直接排除了钟野带皮吃的可能性,因为他根本想不到有人吃萝卜会不知道要去皮。


    不可能会有人没常识到带皮啃萝卜吧。


    钟野干呕了好半天,直到胃里空空荡荡,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才虚弱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蔫蔫的。


    嘴里、喉咙里,全是辛辣和酸涩的味道,一想到那萝卜是浇过粪的,他就又忍不住一阵阵地犯恶心,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能难受地蜷缩着身子,浑身发软。


    胃里的抽痛一阵接着一阵,加上身上的伤口疼,钟野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深山里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你怎么还不走。”过了会儿,他有点气愤地看着柏蔺。


    柏蔺被他瞪得一愣,突然脸有点红,不自觉移开目光。看着他实在难受,终究是没忍心不管。


    这山里偏僻,要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饿也得饿死,伤也得感染,更何况他看着年纪不大,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根本没法在这山里待下去。


    兴许真是迷路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你跟我来吧。”


    钟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委屈,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去……你别想抓我当小偷。”


    柏蔺被他逗得有点无奈,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缓和:“谁要抓你当小偷?你摔成这样,胃也不舒服,我家有草药,给你抹点伤口,再喝点药缓解一下,总比你趴在这儿强。”


    钟野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少年。


    柏蔺长得很好看,眉眼清冷,眼神干净,没有恶意,也没有鄙视,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会嘲笑他、欺负他的人。


    可他还是犹豫,他这辈子从来没去过这么偏僻的地方,更没去过陌生人的家里,还是个乡下少年的家。


    他心里别扭,又怕再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比如狗,比如别的奇怪的人。


    于是他试探着:“你......你叫什么名字?”


    “柏蔺。”


    钟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不许欺负我……我爸爸会来找我的。”


    这话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柏蔺听见“爸爸”这两个字,短暂落寞一瞬,没接话,只是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见他没动,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走就走,走不了我也没法背你。”


    钟野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撑着地面,一点点慢慢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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