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娥眉情绪少见地如此激动,只见她红着眼道:“姜先生不是说,寄先生的咒文解除蛊虫祸患后,就可以救下你们的性命么?!”
千姒雨苦笑一声:“是啊,千昼烈将他的残魂碎片打入千家人体内,自然可以通过他与千家人相连的血脉解除蛊虫、延续千家人性命……”
她说着轻叹口气:“……可是娥眉,你忘了么,我,可不是千家人呐……”
千娥眉顿时愣在了原地,就见千姒雨一边又咳出一大口血来,一边低声笑道:“呵呵……当真是天意弄人……”
“不!”千娥眉大吼一声,将她死死扣在自己怀中,“我不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小怪:“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将你的魂魄暂存在秘境里,然后我带着你出去,寻找解法?”
玉苍鸾与她对视一眼,按着小怪飞低,落在两人身旁,静静注视着二人,等待千姒雨的决定。
“没用啦,”却见千姒雨朝千娥眉一笑,开口吐出绝情的话语,“你忘啦,这个方法也不过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千娥眉浑身颤抖起来:“怎么会……”
这时千姒雨又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缓缓道:“不过,我仍是希望玉先生能帮我一个小忙。”
玉苍鸾点点头:“但讲无妨。”
千姒雨便轻声道:“我想借用这只骨兽的能力创造一片幻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在这世间多停留片刻……”
千娥眉紧紧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呜咽一声:“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千姒雨抬手慢慢抚过她的侧脸,然后望向玉苍鸾,玉苍鸾会意,手掌按上小怪的骨架,小怪顺势张开大口,无数金色的时间流沙顿时从中涌出,就见千姒雨抬手,唤起一阵烟气,渐渐与那金沙相融在一起。
在小船的前方,白光猛然大作,就在船身没入白光离开影子之海的瞬间,金色的烟气蓦地散开,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
其曰:
“空凭毒计换命存,谁料戏言终成谶?
机关算尽惟情真,哪知他年死无坟。”
大雪纷飞,天地是一片寂静的白茫茫。
一道身影顶着漫天雪花,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着,直到大雪彻底遮住前路,他仿佛失去力气一般,颓然倒了下去。
千修文跪坐在地,怀中捧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只见他低头,伸手拂开对方面上覆着的雪花,轻轻吻在对方额头。
然后他凝视着那人仿佛熟睡般的面庞,半晌后笑了出来:“阿和,你看,毒誓和诅咒果真不能乱讲吧……我好后悔,要是初见那天没有对你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这样笑着,眼泪却不停从脸侧滴下,落在怀中人眼底:“你好狠心……为何你拼尽全力让我活下来,自己却先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你明明知道,我从不在乎自己千家人的身份——从那一天起,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人……”
千修文靠在尸体身上,仿佛是在从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汲取着最后的温暖,他一边流泪,一边声音轻柔道:“哥哥……你可知,若没有你在我身边,纵使我摆脱了蛊虫的控制、摆脱了无休的纷争,又能如何?你可知,我们是血肉相融、命运相连的一体,倘若一人死去,另一人如何独活?”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望着怀中人的脸孔,似乎要将这张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接着他突然又痴痴笑了起来:“阿和,你放心,我绝不会独活……我这就来陪你。”
语罢,只见他拿出自己的手杖,双手一转启动上面的机关,紧接着从其中抽出一柄极细极薄的长剑来。
下一刻,但见剑光一闪映出千修文决然的目光,而后无比决绝地刎上了他的脖颈。
“咚”地一声,失控的躯体猛地倒下,温热的血喷洒出来,溅上二人的衣袍。
茫茫雪地里,只有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不分离。
*
其曰:
“阴谋劫起生魍魉,朱楼倾覆紫衣扬。
莫道疯刀不解意,也为一人尽痴狂。”
秋风肃杀,满目是一片萧瑟寒霜。
玉苍鸾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身影,沉声道:“是你。”
在他对面,虞绛宮长刀曳地,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弥漫着不祥的血气,虽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看向玉苍鸾时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战。”
玉苍鸾看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片刻,抬手化出“青琅问玉”,微微勾唇:“好啊,我来履行承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动,手中刀剑绽开刺眼的光芒,转眼间缠斗在了一起!
不为恩怨,不为血仇,只是纯粹的较量、酣畅的战斗,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却也酣畅淋漓,尽情尽兴,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只为了眼前难得的对手,各自使出最精彩的招式——一决胜负!
一战终了,四方犹在剧烈震颤。但见半空中两道光芒交汇又划过,落日的余晖下,两道身影终于分开,背对着落在河岸两边。
良久的沉寂之后,玉苍鸾轻笑一声,率先收剑入鞘,抬步走进了夕阳中。
原地只剩虞绛宮久久伫立的身影。
直到不知多久后,一道仓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姜时维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在见到虞绛宮后猛地停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虞绛宮?!”
见对方仍旧保持着垂首拄刀的动作,姜时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就在手指即将触到对方衣袍时,忽听一道张狂笑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姜时维吓了一跳,却见面前人突然甩动一头乱发,仰天大笑道,“痛快!真是平生最畅快的一战!好!好!好!”
待到笑得兴尽,虞绛宮方才重新低头转身,一双奇亮无比的眼睛打量姜时维一番,嘴角仍然挂着那股癫狂的笑意:“你来了。”
姜时维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来……”
“来看看我死了没有?”虞绛宮一歪头,径直打断他。
“不……”姜时维徒劳地辩解,却见虞绛宮无所谓地一笑,随即拖着自己的长刀,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了过去。
姜时维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跟上他的脚步,一路上欲言又止。
虞绛宮在山坡某处停了下来,转头望了眼对面血色琥珀一般的残阳,又猛地转回身来,抬起刀对着地面挖了起来。
姜时维站在一边,呆呆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百感交集,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却竟然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痛苦欲绝的情绪。
不一会儿,虞绛宮就挖出一个大洞,他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转头朝姜时维露出一个无比恶劣的笑容,扬首示意道:“喏,坟挖好了,你识相点,赶紧躺进去罢。”
“……”姜时维与他对视片刻,眼神复杂。
就见虞绛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笑声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肆意,最后竟然笑得弯下了腰。
姜时维就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对方,直到虞绛宮笑够了,直起身来看向他,眼中又显露出那种熟悉的桀骜疯狂。
“骗你的,”虞绛宮轻嗤道,“这处坟,是我给自己挖的。”
说话间只见他在洞中坐下,缓缓躺了下去,姜时维向前几步,俯视着乖乖躺在其中的人:“你……”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蛊虫的来源。”只见虞绛宮眯眼望着远处的残阳,语气是少有的平静,“我曾说过,伤害沉芜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亲手杀了他们。”
姜时维愣在原地,这时他才看清,虞绛宮的肉|体早就崩解,如今是他先前吞食的无数蛊虫,在勉强维持着他的人形。
“我的命是她给的,我的心也是她给的,”虞绛宮说着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慢慢笑了起来,“如今,害死她的人,只剩你和我了。”
姜时维心中一惊,虞绛宮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突然抓住身旁的长刀,在姜时维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捅进了自己胸口中。
“沉芜曾说,心脏牵连着人的情绪、感受和生死,杀死心脏,就杀死了这个人,”虞绛宮双眼放空,仿佛喃喃自语道,“可惜,我到死也没有办法体会这种感觉了。”
说话间,他的“肉|体”慢慢融化成一股股血水,流向四周,很快渗透进泥土里。
姜时维呆立原地,注视着这副场景,竟然有些措手不及,就听耳畔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姜时维,前尘已尽,你……自由了。”
他一眨眼,却见一朵朵红色的彼岸花从坟墓那些浸了血水的土中冒了出来,转眼间向山野蔓延而去,最终融进了血色残阳中。
*
其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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