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的体内,犹有一片小小的金色碎片,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原来纵使跨越生死、纵使形同陌路、纵使违背了所有誓言、纵使与故人站在了相对的两面、纵使理智让他承认澹折桂的错误、责任让他散尽残魂解救千家,但仍有一片残魂,让他凭借本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了澹折桂的面前。
澹折桂愣怔一瞬,随即大吼一声,血泪从眼中涌出,身上爆发出暴烈的灵力,这灵力中包含着毕生的修为,刹那间冲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将周围的人全都拍得飞了出去!
澹折桂白发飞扬,白衣猎猎,周身黑气缭绕,灵力混合着威压以无匹之势碾过四周,一点金光自她丹田处亮起,随即瞬间炸开,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朝着周围喷薄而去!
属于洞虚期的修为铺展开来,如同日陨一般恐怖的威能瞬间碾压吞噬了四周的一切——苦昼殿、影子空间、微宁城,乃至整个千家,全都在一瞬间被笼罩在吞没万物的白光之中。
而在刺眼光芒的中心,只见澹折桂抬手搭在无头身躯的肩头,正欲将自己身上的灵力和蛊虫之力都渡给对方——无论如何,她都要……
却见那无头身躯突然一动,手中化出一道长枪虚影,转身迎上了某个方向的剑影——“当啷”一声,千名卿持剑在手,瞪视着面前挡住自己的无头身躯,而后目光落向其身后的澹折桂,双目之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澹折桂,纳命来!”
澹折桂冷哼一声,水袖甩向对方,不想半途中却被一刀切断,她转身一看,却是虞绛宮大笑着拿刀挡住了她的攻击。
虞绛宮长刀一转,刀光反射出耀眼的锋芒,照见他神采飞扬,悍然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边接住他的招式,一边仍不断向四周释出包含着修为的压制之力,两人相持不久,仍是被先后震飞,然而这时,却又有两道身影顶着灭顶般的威压冲上前来。
任侠一头白发,身形如风,目光如炬,挥剑掀起狂澜,直迎向无头武生手中枪影,与此同时,玉苍鸾浑身浴血,身周绽开金光,挥动永昼枪劈开万丈白芒,刺向了澹折桂。
而后又见不远处的地方,千名卿颤抖地爬起身来,提起手中长剑,虚幻的身形再度朝着白光中心冲去,剑影斩断罡风,多少年没有再挥动过的剑招,竟然一招一式仍旧铭记在心,剑光盖过白芒的瞬间,仿佛又从前的轻狂岁月!
“哈哈哈哈哈!”千名卿大笑着,任由面前的白光一次又一次穿过自己模糊的人形,却一步也不停,持剑的身影直直奔向前方燃烧的太阳。
千名卿提剑,虞绛宮挥刀,任侠御长风,玉苍鸾挥枪,一人接一人,一次又一次,冲进那陨落的太阳中央,与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抗,倒下,再起身,再倒下,再起身!
可对面的两人也不曾屈服,澹折桂与无头武生配合默契,怀着无匹的决心迎向四人!
战罢!战罢!迸发的光芒照耀着众人的意志,铿锵的金铁吹响了抗争的号角!谁赢谁输,谁胜谁负,谁对谁错,不由命运说了算,不由天意说了算,只有此刻交战的你我能够决定!
去吧!去吧!去流血流泪,去拼搏厮杀!纵使天地造就樊笼,却困不得人的自由!哪怕生来就是蛊中之虫,也能争夺太阳的荣光!
万年之前,万年之后,就算旧时的永昼已经殒落,就算层层叠叠的阴谋诡计亲手熄灭了曾经的光芒,不屈的星火仍然在大地之上燃烧!
肉体被威压磨灭,还有魂魄不屈;魂魄被灵力打散,还有元神不灭;元神被金铁碾碎,还有执念不死!
——唯有执念,不死不灭,永不屈服!哪怕万物消殒,天地倾覆,这道执念,也将永远存在!
所以他曾经以力抗天,重活一世仍然不肯屈服天意;
所以她以人之身窥天眼,翻云覆雨逆天而行,筹谋万年与天相搏;
所以他蛰伏千年抛却形体身份,拼死反抗蛊虫控制;
所以他毅然决然拾起前尘,勇往直前面对宿命;
所以他以傀儡之身抵抗本能的臣服,誓要向母蛊发出最终一击;
所以他背负灭门之仇深入波诡云谲,破解世家阴谋诡计、挣脱命运枷锁、决不向天意妥协;
所以他——他们,选择战斗到底!
六道身影兵器相抵的片刻,无比耀眼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绽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而后极速向外扩展再扩展,最终在北洲之上炸成一片刺眼的白芒,如烈阳耀世、永昼再临!
一段时间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人影都消失,仿佛鸿蒙初开,一片混沌。
等到不知多久之后,忽听一声“咔哒”轻响,打破了这份永恒寂静。
——一块破损的半边白色面具,轻轻跌落在重新出现的祭坛上。
而后光芒隐去,原本被吞没的整个影子空间以祭坛为起点,逐渐向四周显现出来,偌大的苦昼殿完好如初,无数城池安稳如旧,人们安居乐业,城中繁华不眠……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场景,美妙而失真。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又迅速开始消失,转眼间祭坛碎裂、大殿倒塌,城池灰飞烟灭,无数残魂离开了数千年的束缚与镇压,化作星星光点缓缓飞向上空……
即将坍塌的影子世界里,在那仅剩的最后一角,台上的戏子刚刚唱到戏文第一折:
拜相台上,只见银铠武生缓缓步上最高处,端起盛满酒液的玉杯祭拜天地,接着转过身来,手中玉杯朝下轻轻一翻,将酒液从容泼洒在祭坛上。
而后他又端起第二杯酒,走到白衣人面前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对方,目光明亮而澄澈,开口唤道:“师相,请。”
白衣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笑注视着对方:“徒儿请起。”
武生应声而起,这时就见白衣人一抛水袖,脚步一转,朝着台下唱道: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拜相台上提玉龙。三计识得君心定,指掌间,掀起天下纷争。抗天立威永昼殿,窥命借运紫微宫。一夕风雪涌,竟将性命宏愿都断送。
万年筹谋,热血未凉,独对倒影招魂梦。十步恨杀当时仇,抛袖时,翻覆劫数几重。摄魂取灵东隅暗,蛊祸傀灾沽台沉。半生孤注掷,谁知再见相对不相识、故人反目志不同、魄散魂消此命终?
恨恨恨!白衣明月终蒙尘,一江流水竟成空。叹叹叹,当年对天争相斗,今却画地甘为笼。
戏台上,白衣女旦收起水袖跪在地上,朝身边人拜道:“天涯海角,臣愿同往。”
而那银铠武生上前将他扶起,也朗声道:“黄泉地狱,我亦相随。”
惟愿他年碧落黄泉处,再结桃李共春风。
第306章 三季之虫(十五):三日四季
“咳咳咳!”影子世界彻底崩塌的前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某处响起。
玉苍鸾用剑拄着支起自己身子,动作间满头乌发都披散下来,几乎将他伤口渐渐恢复的上半身全都遮住。
他抬起手拭去唇边血迹,而后动作一顿,低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嵌在手掌中的那颗天眼——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爆炸开时,处在最中心的几人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但在他斩向母蛊之力的同时,这颗天眼却意外地为他抵御了不少冲击的灵力。
再加上——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正载着他慢慢盘旋的骨兽转回头来,面带担忧地望向他——小怪及时赶来救下了他,让他在九死一生间捡回了一条命。
玉苍鸾伸手轻抚过小怪的头,安慰道:“我没事。”
小怪在他掌心里蹭蹭,又拿嘴拱了拱他身旁的某个东西,顿时只听“当啷”一声轻响,玉苍鸾转头看去时,就见小怪伸嘴把一柄有些破损的长枪拱到了他手边。
玉苍鸾拿起永昼枪,伸手抚过破碎的枪身,同时目光变得沉重,这一枪穿透了竹栖砚的那一半元神,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忧虑,怀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玉苍鸾伸手一拈,将那东西拿了出来——赫然就是自己在琼林时为竹栖砚折的那只狐狸。
只是经过了这一番动荡,折纸狐狸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残存的元神也变得微乎其微,玉苍鸾轻叹一口气,将折纸重新收回怀中。
他从小骨背上向下看去,只见一片由影子织成的浓黑的海中,一艘大船正载着众人悠悠向着前方光亮处驶去,船头悬着一盏莲灯,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船上歪七扭八地躺着许多人,此时也陆陆续续地苏醒。
忽然听到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小姐!”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那处,只见船尾的一角,千姒雨歪头倒在千娥眉怀中,胸前铺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千娥眉紧紧抱着她,抬手按在她胸口为她输送灵力,却是无济于事,千姒雨靠住千娥眉的肩膀,朝她无力地一笑:“娥眉,不必白费功夫了,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蛊虫快要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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