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结缘藏孽镜,天公掐指荒唐定。
而今还我娉婷身,明日谁识俜停影?”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棵参天大树下,一道身影怀抱着一个布娃娃靠坐在树边。
“好美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么?”千娉停望着远处的荷塘夜色,听着耳边的声声蝉鸣,不住感慨道,“真想亲自去看一看呐……”
他怀中的布娃娃闻声动了动,缓缓仰头看向他,从其中发出了一道略显滞涩的女声:“我们、一起去。”
千娉停一愣,随即露出个微笑:“是啊,我们曾拉过勾的,要一起度过这些困难,然后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说着一顿,又继续道:“现在,千家的祸患结束了,蛊虫被除掉了,我……也该消失了……”
布娃娃先是呆住,随即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中带了些许抽泣:“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来当初寄残荷将咒语交给他的时候,他已经隐约感知到这意味着什么,却还是选择写下咒语,帮助寄残荷除去蛊虫。
“为什么这么做……”千娉停喃喃自语一般,抬手轻轻摸了摸娃娃的头,“因为我想救姐姐呀。”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救我、帮我、鼓励我,让我无数次渡过难关,”回忆起从前,千娉停的目光带上了酸涩的笑意,“而我,却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还、还把自己变成了大家眼中的怪物……”
“笨、蛋……”
千娉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时候,姐姐就别骂我笨蛋了吧。”
说着憨憨笑起来:“起码这一次,我终于成功了,不是么?”
娃娃转身伸出两只短手抱住他,大哭道:“我宁愿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也不要、也不要你……”
千娉停却道:“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若不是我占据了这副身躯,这十几年来,姐姐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不会成为游离于众人之外的存在,这一切本就是错误,而我所做的不过是纠正我造成的错误……”
“千娉停大笨蛋!”娃娃却哭着打断他,抬高声音道,“就算这一切都是错误,难道连你叫我的每一声姐姐都是假的么?难道连这么多年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快乐和悲伤,都是错的么?”
千娉停一愣,随即抬手将她捧起来,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藏在对方怀里,浑身颤抖道:“不……不……不是错的……是我、是我错了……姐姐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亲人!”
娃娃抬手敲他脑壳:“我看你根本就是把从前的一切都忘了!”
说着从他手中挪到他肩膀上,靠着他理直气壮道:“趁着夜晚还长,罚你把以前的事都重新对我说一遍!”
“好、好……”千娉停任她靠着自己,两人坐在静谧的夏夜里,一边数着天边的星星,一边回忆起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屋里的相依为命、院子中的嬉笑打闹、咽进肚子里的委屈难过、藏在心底的喜悦高兴——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在今夜变成了漫天的繁星。
直到星光消失,夜幕退去,千娉停望着天边缓缓露出的鱼肚白,忽然留下了眼泪:“姐姐,我说谎了,其实我……我不想死,我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说话间,他的身体却颓然倒下,肩膀上的娃娃摔到一旁,又被他艰难挪动身体,捧到了自己眼前。
娃娃看着他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在他手中焦急挣扎道:“你怎么样了……娉停?娉停!”
千娉停侧躺在草地上,将娃娃安稳放在一旁,和自己面对面躺着。他努力睁大双眼,任由泪水侧流而下,定定望着自己手中的娃娃,又越过对方,看向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
“太阳出来了,”他叹息一般地开口,朝着面前逐渐显现出的身形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话时泪流满面,“好想……好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意识消失的最后,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和他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女躺在草地上,眼角的泪珠在阳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躺在河边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紧接着就被刺眼的光芒晃了神。
笛曼笙猛地坐起身来,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得当时自己一直退在众人身后,靠着他人的掩护东躲西藏,直到一道光芒迎面扑来,她就此失去了意识。
想起这一切的瞬间,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笛曼笙抬起手想去摸,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连滚带爬地挪到河岸边,低头朝水面上看去,然后她蓦地愣在了原地。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美人面——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额头上蜿蜒而下,一路延伸至她的嘴边,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脸面上,将这样脸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笛曼笙不可置信地盯着水面呆愣了片刻,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颤颤巍巍地用那根保养得当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那道伤痕,立即被那里传来的刺痛震得回过神来,两行眼泪就这样唰啦啦从眼中流了出来。
先开始只是呜咽着流泪,后来她越想越委屈,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她的脸、她的脸……她赖以生存的脸!她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来保养这张脸,靠着它一次次为自己争来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是!这张脸……居然被毁了!她对驻颜之术研究颇深,知道这道伤疤已经无法再恢复……多么可恨!多么可恶!这样以后,她还怎么活、怎么活啊啊……
光是想一想,笛曼笙就觉得无比绝望,她在河边又哭又闹,气得跳脚,与其让她这么丑陋凄惨地活在世上,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想着,顿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笛曼笙转向河岸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河里,湍急的河水立即将她冲出了老远。水面没过头顶的瞬间,她却又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这种恐怖的窒息之感,就是死亡吗?好难受、好痛苦……不、不、不!她不要死了,她不要死了!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抬手将头上沉重的发簪拆了个干净,动作间被冲得撞上石头,磕得身体剧痛无比,但她却顾不上那么多——只是这样仍是止不住身体不断下沉的趋势,她心中绝望更甚,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胜过所有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她随波逐流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那件挣扎间脱到一半的华袍挂在了河边的树杈上。
笛曼笙心中一喜,顿时也不顾什么脸上伤疤被水浸泡的疼痛,也不管河边的淤泥和树杈会把她的身体弄伤弄脏,她死死扒住那棵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重新挣脱出了水面。
回到岸边的那一刻,笛曼笙重重倒在了地上,如同死而复生一般剧烈喘着粗气,阳光照在她身上,这时竟然是如此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爬起身来,挪到河边,由于刚刚体会过溺水的恐怖,她还有些胆怯,却仍是颤抖着低头,重新看向水面。
水面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张横亘着疤痕的脸,和一身仅剩的白色里衣,好不落魄,好不凄惨!
笛曼笙嘴一瘪,又开始对着水面放声大哭起来,哭自己年华不再,容颜尽毁,人生无望,真不知今后的日子要如何继续下去……
只是哭着哭着,她突然又眼带泪花笑了出来,笑天无绝人之路,笑自己劫后余生,笑自己刚刚靠自己挣回一条命来,笑自己还活着,还有一身灵力,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
那笑声终是越来越大,带着从未体会过的轻松和释然,回响在河岸边。
等到终于哭够了、笑够了,笛曼笙抽抽鼻子,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艰难站起身来,朝着远处蹒跚着走去——从今往后,她就要靠自己去活了!
百年庸碌扰红尘,不知身为色相困。
一朝堪破水月幻,方见此生最本真。
*
玉苍鸾跟随着太阳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春暖花开之处停下脚步。
风带着温柔的气息抚过他的脸颊,怀中的折纸狐狸被风吹起,落在他身边变成了青年的模样。
玉苍鸾转头望向熟悉的人影:“你来了。”
竹栖砚朝他笑笑:“也许是我要走了。”
玉苍鸾敛眸轻笑,随即伸手拉住对方:“好,那我陪你一起走。”
竹栖砚望向二人紧扣的双手,而后重新歪头看着他:“好啊。”
两人朝前走去,动作间玉苍鸾腰间挂着的“青琅问玉”发出淡淡的光芒,不远处,一群孩童追逐着与二人擦身而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今日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三百?你确定三十回合之后你还能好好站着么?”
“敢不敢试试看?”
“试就试,谁怕谁!”
“好啊!你们俩谁都不能反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