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出问题的。


    总不可能有人通过三个字就认出他。


    *


    烟州是中原西线咽喉,扼守入关要道。


    这一年大旱,裴千度治理好自己的地盘,趁朝廷自顾不暇围攻烟洲,不过一个月后,守城主将为了城中百姓主动归降。


    自此,裴千度打通了西北通往京城的陆路,不久后大军便可全面铺开南下。


    裴千度连轴转了三个月,终于有喘一口气的时候,设了个小型的宴,用来犒劳诸将领。


    裴千度不喜欢喝酒,象征性地抿了两口,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这个地方离京城很远,却也不至于到戈壁,天很高,地很远,整个世界都是苍茫的,没有什么色彩。


    裴千度几乎要习惯了守在这里,看着这寡淡天地,三年宛如三天一般,眨眼间就从指尖溜走。


    只有想到那个人的时候,裴千度的世界才会出现那么一点颜色,好像江南的花香被遥远的风吹至此处。


    然后梦醒了,梦里幻想那样真实的触感从指尖溜走,只有留下的情绪和眼泪是真的,让他幸福让他恍惚让他崩溃。


    然后现实又片刻不停地将他裹挟向前。


    所有人都告诉他别找了,林长云真的死了。


    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嘿嘿嘿……”


    裴千度听到一阵笑声,抬头,就见边上篝火,崔将军的儿子崔杭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对于他同龄的少年炫耀道:“看到没!这就是他给我写的,你们根本就不懂……”


    “得了吧!”旁边有人笑他,“人家只要是来抓药的都给写!”


    崔杭反驳道:“放屁!他给我写的格外好看,只是写岔了两个字就重写,这是用心的表现!”


    “你变态啊!人家写废了的纸都捡回来!”


    崔杭在朋友面前毫不觉得羞耻,高高举起手上的两张东西炫耀。


    然后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抓住,拿走了手中的纸。


    崔杭一惊,回头:“谁……裴将军!”


    一听到他名字,几个少年“唰”一下子站起来,立正喊道:“裴将军!”


    三年前,所有人都称呼裴千度为裴小将军,跟他同行的人在认识他之前,永远先认识他父亲。


    后来老一辈的人有的战死沙场,有的死于皇权之下,有的在时间流逝中被遗忘,后辈如野草一般生长起来,裴小将军也终于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裴将军。


    明明眼前这帮少年没比他小多少,却是将他视作高壮不可逾越的树。


    裴千度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别紧张,你们在聊什么?”


    几个少年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裴千度挑眉,痘他们:“在军中不可对我隐瞒。”


    “报!”其中一个少年闭着眼睛站出来,“崔小将军在西北遇到了一美人儿,这是那人写给他的!”


    瞬间,有人憋不住笑,漏出声儿来。


    裴千度也扯了一下嘴角,他早就听了个七七八八,也不是真要看,逗一帮孩子玩而已。


    他将两张纸递回去:“收好,好好打,别分心,打赢了再回去找你心上人。”


    崔杭脸又红了,站得更挺:“是!”


    他伸手去接,结果因为离裴千度太近有些害怕,手一颤,纸掉到了地上。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裴千度弯下身帮他捡起来,下意识担了一下上面沾上的泥:“抖什么,战场上拿剑也……”


    裴千度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身旁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风一吹,火光晃悠着打在站立着的少年们脸上,裴千度低垂着的眸里神色模糊。


    死寂一片,只有远处营帐里将领们打了胜仗的欢呼声传来。


    崔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道:“……裴将军?”


    听到旁人呼唤,裴千度浑身狠狠一抖,他抬起头,瞳孔在火光的映射之下缩得很小。


    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抽走,被埋进寒冬的雪里,被淹没进三尺寒潭之下,被西北狂风卷到天上。


    裴千度仿佛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他耳朵轰鸣一片,什么也听不到,好像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俯视这个场景。


    看到自己颤抖的手,看到身旁少年困惑的眼神,看到篝火里的木柴坍塌,看到火光照在手上沾了泥的纸张上,看到那三个与那人一模一样的字。


    不会错的。


    这三年裴千度每一夜每一夜都抱着林长云留下的字卷描摹他的模样,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裴千度仿佛一下子被从溺死的深渊里拉出来,他一下子抓住崔杭的手。


    崔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退了小半步,不敢挣开。


    “带我去……”


    裴千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含了血,“给你这张东西的人,带我去找他。”


    *


    一个月,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长云终于慢慢把那张遗失的纸条抛之脑后,只当作是自己又多疑了。


    这一天该是杜老四和时愿去集市上买东西,他们早晨出发,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林长云刚在厨房把晚饭的菜切好,就听见木房的门被敲响。


    “来啦。”


    林长云擦了一下手,朝外走去。


    这个杜老四,又不带钥匙。


    林长云嘀咕着走去,拉开门:“老杜,你下次记性好点……”


    门打开了一条缝,林长云却顿住了。


    他回头看到,杜老四挂钥匙的那个勾子是空的,杜老四带钥匙了的。


    外面敲门的是谁?


    林长云心下一惊,下意识要关门,却感受到门外传来一股大力,拽着门把的林长云瞬间跟着门一起被拉出去。


    卷着风沙的戈壁荒风吹来,林长云的头发向空中飞舞,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浑身都在颤抖,林长云猛地抬头,被温热的大掌捂住了了口鼻,独留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在风中。


    “别说话。”


    林长云浑身一震,熟悉的声音裹着尘影传来,林长云抬头,看见了难忘的眉眼。


    裴千度眼眶通红,满脸疲惫,一双瞳孔却亮得仿佛发光,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片刻不歇,不管不顾地从几百里之外飞奔而来,就为了一个可疑的念想。


    “我找到你了,林长云。”


    第77章 跟我走


    裴千度来得太突然,像烈日后骤雨狂风又像久旱逢甘露。


    林长云忘记了怎么呼吸,全身上下被一道电流冲刷而过,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咬得他浑身酸麻,僵着一动都动不了。


    裴千度抬起发颤的右手,笼罩着林长云的后脑勺将他摁在怀里,另一只手生怕他逃走一般,紧紧卷着林长云的腰。


    林长云被压住了眼睛,整个世界漆黑模糊一片,没有办法抬头去看裴千度的表情,只能听见裴千度轰鸣不止的心跳,感觉到裴千度久经风霜的粗糙手掌无意摩挲着他的后脖颈。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颤巍的呼吸,他像是再难以忍耐一般,困着林长云一下子撞进门里,然后反手甩上门,力道没控制好,门板撞在门框里发出一声巨响,狠狠弹出来。


    跟在后面的崔杭等人差点被打到鼻子,面面相觑,满脸震惊,犹豫着不敢进门。


    杨诚之和时信闻声出来,见到裴千度圈着林长云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下子都呆住了。


    直到裴千度逼近,时信才震惊道:“你……!”


    裴千度狠狠朝他剜了一眼,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如同深山饿狼。


    时信到口的话一下子顿住了,身旁杨诚之抓了一下他小臂。


    林长云胸口依旧被震得发麻,好不容易才抬起胳膊,拉了一下裴千度的袖子。


    “去我屋里。”


    *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林长云几乎是跌进了自己的床上。


    裴千度气都喘不稳,却也没忘了锁门。


    “咔哒”一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间屋子不比京城六皇子殿,也比不上扬州林府的小屋甚至是裴千度困住他的狭小地下室,墙面老旧,角落里永远都有清扫不干净的灰尘,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一片浮光掠影。


    裴千度挡住了那片光,三年战场让他比从前的时候更加结实,肌肉紧绷胳膊撑在林长云耳畔,林长云的全部视野都是裴千度了,哪怕侧过脸,也被占据余光。


    林长云想过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裴千度就总有可能会找到他。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林长云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甚至一呼吸就会被裴千度的气息淹没。


    裴千度沉默很久,林长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裴千度……”


    一滴温热湿润的水滴落在林长云眼眶上。


    林长云瞬间愣住了,错愕抬头,就见裴千度浓黑如染的眉和总是沉似寒渊的眸皱在一起,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早已通红一片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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