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林长云眼睫上,再顺着林长云的脸侧滑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水。


    林长云幻想过千万次万一自己再次遇见裴千度的场景,他想过,裴千度可能会把他忘了,毕竟林长云也不过是裴千度生命中遇到的千万人之一,也想过也许裴千度会对他刻骨铭心,直到自己又一次被欺骗之后大发雷霆。


    林长云唯独不敢想,裴千度会这样紧紧围着他,泪水汹涌而出,沾湿两个人的衣襟。


    认识裴千度这么久,除了在他说自己父母身死的那一天之外,林长云从未见过裴千度泪水。


    裴千度似乎是觉得丢人,将头埋在林长云脖颈里,抵着他锁骨,不愿意让林长云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


    但是林长云湿润一片脖颈和裴千度混乱无序的呼吸,将一切都暴露。


    裴千度的发垂落到林长云耳侧,跟林长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惹得林长云心底发麻。


    他再难以忍受,忘了一切,抬起双手主动扣上裴千度脖子,将裴千度的脑袋抱在怀里。


    林长云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别哭了,别哭了……”


    裴千度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低垂的肩膀和跪在林长云腰侧的大腿都一片颤。


    裴千度没有抬头,咬着牙才说出一错了音调的话:“林长云……你又,骗我。”


    “对不起,我骗你了,”林长云眼睛也变得潮湿,他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肩膀,“你要是难过,就……”


    裴千度一口咬在林长云肩上,血腥气在嘴角弥漫开来,和泪水混在一起。


    林长云闷哼一声,全身都战栗起来,以后没将裴千度推开,环着他的肩膀把他搂得更紧。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自己咬出的那个伤,眼泪终于不在汹涌,仿佛只有在林长云身上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记,才能确定林长云真的在自己身边。


    “从烟州到雁川镇九百里,驾马要八日。”


    裴千度低着靠在林长云肩上,不再哭到说不出一句话,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我一天也不敢歇,担心晚了一天,你就不见了。”


    “我去了你的药铺上,没人,我以为我又找错了。”


    “林长云,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我派人去京城找,王府是空的京西别院是空的华极寺是空的,哪里都是空的,他们只留下了一座坟,我不信那是你,我又一路向南找向北找,快三年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们都要我别找了,他们都觉得我疯了,”裴千度说着又哽咽起来,大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把话说下去,“我不信,我才不信,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


    “林长云,我找了你三年了。”


    裴千度的眼泪又落下来:“你没有心,你一点都不想我。”


    林长云的心脏像一面薄皮的鼓,裴千度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巨大的棒槌,狠狠往上面砸,直到将那脆弱的灵魂敲碎了才好。


    林长云跟杜老四说,他再也不要回去找裴千度。


    担心自己再给裴千度带来伤害,担心自己会给裴千度的事业添麻烦,但是他没有跟杜老四说过,他其实还怕裴千度对他的冷漠。


    他担心城墙上裴千度的奋不顾身其实是他自己的错觉,担心裴千度其实就是那样恨他恨到骨子里。


    所以林长云要让一切都结束在西城区。


    林长云死在那里,是对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


    但是,但是林长云显然高估了自己。


    他能控制住不去找裴千度,但却无法阻止裴千度找到他。


    裴千度在林长云肩上留下的泪打破了他牢牢筑起的心墙,纵使林长云有千军万马也溃不成军,什么计划什么筹谋什么发誓要远离裴千度的诺言通通都崩塌。


    林长云一下子揪住裴千度的领子,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狠狠堵住了裴千度的唇。


    林长云吻得混乱无序,只会一下又一下地舔着那两瓣唇,泪水还未擦干便撞在一块儿,紧紧接触的皮肤一片凉意,林长云吻到了一片咸湿。


    裴千度呆住了,直到林长云的牙不小心磕碰到他的下唇,他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之身而上,掐着林长云的肩膀反客为主。


    裴千度一手牢牢箍着林长云后脊,一手托住他发软的后颈,俯身低头时,发丝蹭过他潮湿发烫的脸颊。


    裴千度的吻算不上温柔,三年日夜牵挂堆积的沉郁汹涌澎湃,却又强忍着欲望放轻力道,生怕碰碎林长云这具久病脆弱的身躯。


    裴千度的舌尖卷过林长云泛红颤抖的下唇,尝到满口咸涩的泪水,他以为是自己的泪水,一抬眸,却看见林长云的眼角早就无声淌着泪。


    裴千度唇间全是泪水的咸苦,把原本亲吻该有的温热缱绻都融化,每一次相触都裹着三年分别的酸楚,还有撕心裂肺的心疼与委屈。


    裴千度轻轻咬了一口林长云的下唇:“你瘦了。”


    “你在这过得好不好。”


    林长云攥紧裴千度的衣甲,指节用力到发白:“不好。”


    “裴千度,我很想你。”


    裴千度贴着林长云的肌肉止不住地痉挛起来,拥抱力道变得更紧,像是生怕下一秒林长云就会反悔就会消失。


    裴千度声音又抖起来,茫然问道:“你又在骗我吗?”


    林长云长叹一声,侧过脸抓到裴千度的手,摩挲着他因为长年练剑而粗糙的皮肤:“我没有骗你。”


    “裴千度,我跟你走好不好?”


    裴千度又愣住了,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林长云重复:“真的。”


    裴千度:“你是不是又要骗我,到时候又要趁我不注意离开。”


    林长云:“不骗你,我真的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裴千度不敢相信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描绘过,然后强硬着将十指挤进林长云指尖,又将头垂到林长云身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血肉听着对方震耳欲聋的心跳。


    裴千度喃喃道:“你要是再走,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林长云。”


    “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扬州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我让你等等我,你不信我,京城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确认了六皇子就是你,用尽手段将你带回靖安王府,你还是走了,当着面死在我眼前。”


    “我真的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裴千度眼睛又湿润起来,“我说的你不信,我做的你不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


    林长云抚摸着他的背脊,凑下头与他鼻尖相抵,呼吸纠缠:“我的错,对不起,我现在信了,我再也不走了。”


    看到裴千度迎着大漠戈壁奔来留下的泪水,林长云什么都明白了。


    林长云总是不敢相信真的还会有人这么爱他,总是觉得裴千度嘴里说的爱都是假的,恨都是真的。


    但是要是裴千度真的这么恨他,怎么会在战前这样紧要的关头不管不顾地跨过九百里来到一个小镇,怎么会为了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皇子寻遍南北,怎么会吻得那样眷恋缠绵,泪水又那样震耳欲聋。


    他们的全部骨骼和血液都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腔剧烈起伏和紊乱急促的心跳。


    林长云吻了一下裴千度鼻尖:“这种时候过来,你不怕输了战?”


    裴千度还是不敢相信林长云真的就会这么轻易流下,死死环绕着他,反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林长云在说什么。


    他回道:“不会,思戎和崔将军会看好的……你真的不走了?”


    林长云失笑,啄了一下裴千度的唇:“真的不走了。”


    裴千度喃喃:“别走了林长云,我真的撑不住,你再走,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谁都不要我……”


    林长云一愣,突然坐起来:“什么意思,你阿姐呢?”


    裴千度胸口起伏,嘴张合几下又闭上,好长时间才开口:“阿姐她……”


    “阿姐她三年前就去了。”


    林长云浑身一哆嗦,仿佛有一道雷打下来,将他从头劈开。


    他掐紧了裴千度的手:“怎么可能,怎么会,我不是……”


    他不是用自己为筹码换回来裴道英的活路吗,裴道英怎么能死?


    如果裴道英死了,自己又……


    林长云浑身一激灵,手脚冰凉一片。


    裴千度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


    裴千度低着头,眼睫上泪珠亮闪闪的:“往西北赶的时候,又一次被困在城中将近一个月,阿姐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威胁,在京城被困的时候本来伤自己就是奔着死去的。”


    “阿姐伤病又复发,城中没有能用的郎中和药,她不想拖累我们,偷偷砸了药碗,在半夜割开旧伤,发现的时候就已经……”


    兜兜转转,裴道英还是像原剧情里一样死去了。


    林长云心脏拔凉,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沙哑,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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