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们七手八脚去扶他,林长云看着黑沉沉的人群挤在自己面前,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一把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房间,摔在地上,对着唾盂呕吐起来。


    知安辞退了众人,慌张地跟着林长云进屋子,一下又一下地帮林长云顺着气息。


    知安抹了一把眼角,担忧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吐呢,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呀……”


    林长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末了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一擦眼角,抬起头笑道:“我没事儿,早上饭吃太少了,在皇上那屋里跪的累,好不容易回来被四皇子缠住了。”


    “还有嘛就是,”林长云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没事儿一般继续道,“还有就是裴千度他进京了,刚碰到了。”


    知安听到了裴千度的名字,揣揣手,面色更加担忧:“殿下……”


    林长云歪头笑道:“好啦好啦我真的没事,早不在意他了,我们不是早就开始想应对的法子了吗?”


    知安还要说什么,林长云已经缓缓撑着膝盖站起来:“你看,我这不起来了,真的没事儿,就是太累了,让我睡一觉吧。”


    林长云把一脸忧色的知安推出去,关上门。


    然后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滑坐到地面上。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林长云靠着墙壁仰起修长的脖颈,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和锁骨不断往下流。


    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呼吸,不知道多久才把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背影给抹去。


    直到外边儿天色沉沉,再不见一丝阳光,林长云才撑住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他没有倒在卧榻上,而是又慢腾腾地进了书房。


    林长云蜷缩到书架底下,墨水和书卷的气息包裹着他,左肩旁边抵着的那个柜子里面,藏满了画像。


    那只小枭欢欢喜喜地跳到林长云肩上,见他不理自己,于是也安静下来,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长云。


    林长云眯着眼睛看着这小东西,想起另一个人曾经说要送他一只鸟。


    最终也没送给他。


    林长云闭上眼睛,喃喃道。


    “我真的好累啊。”


    *


    夏初,裴千度的册封于辰时在太极殿进行,皇帝亲宣诏册,正式受封裴千度为靖安王,礼成之后,众人移架麟宣殿赴御宴。


    麟宣殿内巨烛林立,檐角挂着绛纱宫灯,烛火煌煌,沉香袅袅。


    朝廷重臣,太子,诸位皇子以及宗室王公位列两侧。


    如果林长云能选的话,他是万万不想去的,奈何作为六皇子,他非去不可。


    他低垂着脑袋坐在座上,小口吃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吃得索然无味。


    只需要一抬头,一侧耳,就能看见不远处的裴千度,听见他和皇帝谈话的声音。


    酒过数巡,皇帝放下酒杯,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裴千度身上。


    皇帝道:“靖安王,你平定边患,劳苦功高,今日受封是实至名归。”


    “只是,朕见你已经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却还孤身一人,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结天家之好,你意下如何呢?”


    此话一出,麟宣殿内瞬间安静,宴席上的宗室王公纷纷把目光落到了裴千度身上。


    林长云也悄悄抬起眼睛,朝他看去。


    裴千度缓缓起身,离席跪地道:“臣惶恐。”


    皇帝看他:“你有何惶恐?”


    裴千度身姿挺拔:“陛下恩重如山,只是臣只想守好本分,驻守西北,实在无心谈及婚娶。况且臣只是一介武夫,粗陋不堪,恐辱没宗室门第,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面色淡淡,盯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成家方能安心成事,此二事并不冲突,你莫非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了么?”


    裴千度垂眸:“并非如此,陛下。臣如今一心全在西北,实在无心小爱,更难论婚嫁,恳请陛下/体恤。”


    皇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朕不逼你,此事暂且搁置吧。”


    裴千度叩首:“多谢陛下/体恤。”


    怎料皇帝转而道:“但你新立大功,朝野未定,如今西北那边奚国暂时不敢动作,又有崔将军守着,你就先暂居京城参朝吧,等到来年春猎大典结束,再遣你归西北重守边关。”


    裴千度刚已经当众驳了一次赐婚,此时不好再拒绝第二条圣旨。


    想到还被困在京城的姐姐,裴千度缓缓道:“臣遵旨。”


    *


    皇帝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离席,留太子主持接下来的宴席。


    一场宴席下来林长云把头低得脖子都酸了,他见皇帝离开,立刻让身边的德安上去禀报六皇子身体不适,要提前离开。


    林长云出了殿,心情闷,恰好麟宣殿西侧一御苑小院,那院子此时安静的很。


    林长云自从进了宫之后便小心谨慎,一直待在六皇子府,可现在实在耐不住,念着此地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做什么,安心抬脚进了院。


    四周悄无声息,唯有喜鹊扑腾翅膀的声音和虫鸣。


    跟着林长云的德安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殿下,为何裴小将军不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啊,和宗室贵族结亲不单能稳下局面,还能收拢朝廷势力吧。”


    林长云盯着在草地上蹦来跳去的喜鹊,也压低声音道:“娶了宗室的人,相当于是让皇帝把眼线安到了身边,裴千度私下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更别提结亲之后受制于皇室礼制,很难再调动西北旧部。”


    “原来如此,是奴才想岔了。”


    德安说完又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裴小将军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林长云:……


    这么大的声音其实他听得到。


    林长云歪头笑道:“那是不可能的。”


    德安没想到被林长云听到了,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德安磕磕绊绊地赔罪,林长云正要说什么,忽然就见前面的树丛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长云抬头,看见那儿拐出来一个人。


    不是阴魂不散的四皇子李琮寺又是谁。


    林长云看到李琮寺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低下头不去看他。


    德安显然也没有忘记这人上次掐着林长云的模样,他忍着害怕挡在林长云身边:“四,四殿下。”


    李琮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无视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林长云身侧,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个小内侍就是上次差点被自己弄死的那位。


    李琮寺冷笑着打量林长云:“六弟,好久不见啊,躲四哥这么长时间,真是一点都不想我么。”


    林长云胸口起伏两下,埋下头。


    李琮寺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脸,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好弟弟,四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抬头看着。”


    林长云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地直接将李琮寺推开。


    想到不远处的御宴,他还是咽下一口气。


    林长云不信李琮寺敢在这里做什么,


    德安尖叫道:“四殿下!这,这是在麟宣殿前!”


    李琮寺一脚将内侍踹开,狠狠道:“怎么,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你以为我怕谁,莫非我还怕那个裴千度?!”


    他说着掐林长云掐得更狠,凑上前道:“六弟,你真是好样的,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裴千度。”


    “谁勾搭上了谁?”


    一声音问道。


    李琮寺和被掐着的林长云齐齐回头。


    裴千度带着侍卫,背着手从树荫底下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面。


    他腰间还佩戴着刚受的玉佩,象征着靖安王身份。


    虽然知道林长云大概率听不懂,裴千度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六殿下。”


    *


    林长云第二次被裴千度从李琮寺手底下捞出来。


    李琮寺说着不怕裴千度,但是真见了人,哪怕眼睛气得要滴血,也还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将人放了。


    林长云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千度身后,踩着歪歪斜斜长着嫩芽的花/径,慢慢在园中走着。


    裴千度这回身边只带了思戎一个人,身后却定然有暗卫盯着。


    林长云努力放缓心跳,偷偷换了两口气,看了德安一眼。


    德安机灵得很,小心翼翼开口道:“裴小将军,这回还是多谢了您,请问您来这儿是……?”


    裴千度朝他缓缓摇头:“不必多谢,恰好路过而已。”


    裴千度懒和朝廷那帮人周旋,他只担心再看下去就忍不住拔刀,于是喊了思戎出来,来这院子里说话。


    思戎正向裴千度苦恼,留在京城这么久,皇帝想控制他不让出京的心思谁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李琮寺掐着那位病弱痴傻的六皇子。


    思戎正要上前,被裴千度一把拦住了。


    思戎不解地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不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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