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猫画虎地在殿前跪下,一道道视线打量着他,不知道多久,一沙哑不失沉稳的声音道:“起来吧。”


    皇帝又吩咐身边内侍:“去给六皇子取一张软蒲团来,地上寒气重。”


    林长云这才有机会抬眼。


    正殿高阔冷寂,御案上文书堆积成山。


    皇帝斜倚在座上,不怒自威,他眼角满是皱纹,两鬓白发清晰可见,眼下青黑,指尖还一下又一下地按着太阳穴。


    内侍取来软垫铺在林长云面前,林长云装作茫然地看了看,最后在知安的搀扶下垫上垫子。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长云单薄的身上,目光柔和了一些:“六皇子瘦了,从扬州一路回京,水路跋涉三十余日,真是苦了。朕瞧六皇子面色偏白,可是病了?”


    知安替林长云老老实实回道:“回陛下,六殿下刚出扬州的时候染上了风寒,现已痊愈,一直按着太医的方子好好吃药。”


    皇帝:“嗯,那便好。住在扬州那段时日,林府伺候得可还周全?朕听闻扬州运街市热闹,可有见到什么新奇玩意儿?”


    不止见到了新奇玩意儿,还见到了个新奇男人。


    那男人还正好是皇帝最恨的裴千度。


    林长云腹诽。


    知安还是只敢老老实实:“一切周全,六皇子身子不好,不常出去玩乐,多是奴才们给公子从外边寻些东西来。”


    皇帝满意道:“不错。六皇子一路劳顿,今日见过皇后之后,便回王府好生休整几日,太后还在祈福,等她回来了你再去看她吧。往后照常不必每日入宫请安,稍后朕让内务府送些上好的补品去六皇子殿上。”


    知安带着林长云磕头:“谢陛下。”


    *


    那软蒲团已经是上好的料子,但仅仅跪了这么些时间,林长云还是膝盖发疼。


    他从正殿里退下,皇帝担心他冷,还贴心地让人给送了个暖手炉过来。


    林长云心下“哈”一声。


    操心政务关心子嗣,哪里看得出来是个心狠手辣还不留情灭掉裴家的。


    他悄悄蹬了一下酸麻的腿,心中不屑在宫中也不敢有任何表现,只低着脑袋慢慢跟着知安几个人接着往皇后那里去了。


    皇后端坐殿上,温柔大气,眼角眉梢透露着淡淡的慈爱。


    但是林长云暼见她连正眼都没瞧自己。


    她是当今太子和四皇子生母,所有皇子名义上的母亲。


    皇后显然对六皇子感情不深,简单关心过林长云的身体过后便让他赶紧回去歇息了。


    林长云长舒一口气。


    这场形式主义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他跟在知安后面,冲皇后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笑,离开了皇后殿内。


    殿外飞檐上铺着青绿琉璃瓦,中宫高大的院墙下栽满早开的海棠,还同林长云当时在扬州的院子里一样种着玉兰。


    一个月过去,扬州的玉兰落了,京城的玉兰却是开了。


    春风卷着玉兰花瓣落在肩头,林长云盯着它出了会儿神,然后轻轻拍落。


    花瓣悠悠扬扬落在地上,沾了满身春泥。


    “这是六弟?”


    林长云回神,抬起头来。


    只见迎面走来两个男人,前面一人穿了身石青色暗罗常服,头戴玉冠,端正沉稳,嘴角带着温润的笑。


    跟在他身旁的另一人穿一身墨灰暗花绫,嘴角向下撇着,面色阴郁,看见了林长云连头都没点。


    林长云不知道这二位是哪两个皇子,低头装傻,一边摆弄着手指一边悄悄观察二人身后跟着的侍卫和仆从。


    旁边知安替他道:“奴才拜见太子、四皇子。”


    为首那个温润稳重的男人显然就是太子李琮泰,他道:“不必多礼,许久不见六弟,刚从扬州回来,一切可还好?我看六弟脸色似乎比先前更白了。”


    知安还没说什么,就听旁边四皇子李琮寺笑了一下。


    二人一母同胞,都是皇后的孩子,可四皇子长得更尖锐一些,笑得不达眼底:“六弟本就漂亮得像个姑娘似的,长得那么白净,太子殿下那里能看出来白了还是没白?”


    李琮泰皱眉看他:“四弟,注意言辞。”


    李琮寺摆摆手:“太子殿下太拘谨了,我们几人本就是兄弟,从小一起玩到大,小时候你第一次见六弟的时候还把他认成小公主呢。”


    林长云磨了磨牙。


    李琮寺说着走上前,看着低头摆弄手指的林长云:“哎,要是六弟真是个小公主也好,是个姑娘说不定长得更像先贵妃,也更惹父皇疼了。”


    李琮泰皱眉道:“四弟,够了,别惹是生非,随我去拜见母后。”


    李琮寺还在打量着林长云,脸对着脸,几乎就要贴上。


    知安在边上看得胆战心惊,总怀疑这若是不在皇后宫门口,四皇子就要动手去掐林长云的脸。


    李琮寺听了太子的话,冷哼一声,将黏腻的目光从林长云脸上挪开。


    他居高临下道:“六弟,改日再来你府上拜见,到时候我们好好聊。”


    李琮寺转身,跟在太子后面敷衍地行了个礼。


    林长云盯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如同被蚂蚁啃了脚踝一样难受,很想把这四皇子推到宫墙下沾满了露水的春泥里。


    反正他也是傻子,推个疯子又能怎样。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把这股怨气生生咽下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林长云和已经离开几米远的太子、四皇子纷纷回头去看。


    “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不好啦!”


    只见来人是一宦官,小步快走过来,满头是汗。


    李琮泰皱眉道:“公公慢些说,是什么事儿?”


    宦官喘着气儿道:“西北,西北来了战报,说是裴小将军,裴千度,跟崔将军汇合,一同拿下了失守的四城,名声大扬,西北,西北的百姓们现在都在传,当初裴家是被皇上陷害的!”


    “皇上在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气晕了过去,二位殿下快去看看吧!”


    第40章 宫廷秘闻


    “然后我也没再听到别的消息了,太子他们听了宦官的传话后匆匆去了皇帝那里,六皇子痴傻,我没有办法跟着他们一起去。”


    林长云第二日把在皇后殿外从宦官口里听到的消息,转述给了刚从别院赶来的杜老四和杨诚之。


    林长云:“此时事关重大,皇帝把消息堵得很死,前线传来的战报落不到我手上,现在我们只能自己派人去外面打探,或者我日后想办法去太后那边问问。”


    杨诚之担心在京城被人认出来,这会儿易了容,他叹道:“两边一同进行吧。”


    “靠,”杜老四挠挠头,“这裴千度动作也太快了些,从你离开扬州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他快马加鞭赶到西北前线,怎么也要十几二十天,短短数日就立下大功,这家伙是人吗?”


    林长云笑了笑,目光挪向窗外,阳光照得他的眼珠子如同琉璃一样透亮,柔软的眼睫毛透着光。


    他慢悠悠叹了一声:“毕竟是男主。”


    杜老四把剩下那句“也不知道裴千度发现我们直接离开了林府的时候在想什么”给咽了下去。


    他直觉林长云现在不想听。


    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听的。


    杜老四问:“裴千度他姐姐的不是还在皇帝手上吗,皇帝怎么不拿这个要挟裴千度。”


    杨诚之悠悠道:“裴千度就是因为姐姐还活着所以没有直接杀到皇城来,不然他还替皇帝处理打进来的奚人做什么,他是要和皇帝做一笔交易。”


    杜老四摸摸下巴:“你说得对。”


    “裴小姐的姐姐至关重要,听说被关在了城北的皇家别苑,我们得想办法会会她。”


    林长云又叹道:“现在你们还是先担心担心我的小命吧,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杜老四挑眉:“难得你不想死。”


    林长云:“……说的我跟个自杀狂魔似的。”


    杜老四:“哈哈哈,好了不开玩笑,我记得六皇子是在春猎上死于谋反的四皇子手上,你应该见过那皇子了,他怎么样?”


    林长云想到四皇子那张目中无人的样子就皱眉:“这种作为剧情发展垫脚石的反派角色还能怎样,非常之……引人不适,而且我感觉他对我这个六皇子的态度有一点怪。”


    杜老四奇道:“怎么个奇怪法?”


    林长云正要回答,突然就见知安小跑着进来,匆匆道:“殿下,四皇子来拜访。”


    林长云眉头一跳:“他来做什么。”


    知安不安道:“说是昨日跟殿下您约好了的。”


    林长云:“……谁跟这人约好了。”


    林长云只来得及让杜老四几人起来,李琮寺自顾自闯了进来。


    李琮寺把他这个六皇子的寝殿当作自己家一般,把玩着玉佩,绕过几个仆从走到坐着的林长云身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