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看了,没买。


    蒋承骁知道为什么。两万块的定金,许知行一分都不敢乱花。那些钱全都得用在项目上,买材料,买工具,一分一毫算的清清楚楚。


    连十五块钱的鞋都舍不得。


    蒋承骁把卡尺往桌上一放,走进厨房。


    “今晚吃什么?”


    “笋片炒肉。”


    “行。”蒋承骁蹲到灶前添柴,“火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先大后小。”


    “知道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蒋承骁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


    “许知行。”


    “嗯。”


    “这个项目做完,你打算用那笔钱干什么?”


    许知行翻着锅里的肉片:“修屋顶,补院墙,换门窗。再买一床被子。”


    蒋承骁的手顿了一下。


    再买一床被子。


    他想起自己连续两个晚上把被子卷走,许知行裹着那条破床单缩在藤椅上冻了一夜的事。


    他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火更旺了。


    ……


    城里。


    刘姐坐在许文杰的书房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添油加醋地讲着被蒋承骁赶走的经过。


    “那个男的凶得很!一米九的大个子,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拿着个什么铁棍子对着我,说什么侵犯隐私权、住宅安宁权,还逼我删照片!”她拍了拍胸口,“文杰少爷,那种人不像正经人,说不定是逃犯。”


    许文杰坐在真皮沙发上,没接话。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许知行的直播回放。


    画面里,许知行坐在一张修补过的八仙桌前,手里的玉米皮飞快翻转。旁边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口罩的高大男人正拿着游标卡尺处理材料,动作利索又专业。


    弹幕铺天盖地的刷过去。


    粉丝数:一万两千。


    直播间在线峰值:五千人。


    许文杰往下翻了翻,看到了那条品牌合作的消息,还有今天直播里许知行宣布接到“千里江山图”大单时粉丝们的狂欢。


    他又想起之前花了两千块让村里的混混去许知行家泼油漆。结果呢?那些漆被许知行刮下来做了竹编的染料。


    两千块,给他做了嫁衣。


    许文杰把手机放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哥,上次那事没办利索。”许文杰靠进沙发里,声音不大,但很冷,“这次加钱。我要让他在那个破村子里待不下去。”


    第14章 隐藏的配色大师


    许知行花了三天时间在院子西边靠墙的位置垒了三个灶台。


    砖头是从塌掉的院墙上拆的,缺的部分用黄泥补。灶台上面架着三口旧铁锅。一口是王大婶家淘汰的,底部有个小洞,许知行用铁皮焊了一块补丁。一口是老周家多余的,换了两双草鞋。还有一口是村长拿修水泵的工钱抵的。


    三口锅,三种颜色。


    “上山。”许知行把镰刀别在腰后,拿起背篓。


    蒋承骁从屋里走出来,全副武装。胳膊和小腿上套着改良版塑料瓶护甲,这次用的是矿泉水瓶,比上次的雪碧瓶轻了不少。头上戴着旧报纸折的帽子,脸上蒙着黑色口罩,手上还套着许知行用旧衣服布料缝的手套。


    “你这是去排雷?”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防护是基本素养。”蒋承骁拿起一根竹竿当探路杖,“上次被灌木丛扎了六个洞,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后山的板蓝根长在半山腰的阴面,成片的,叶子又宽又厚。艾草更好找,路边到处都是。


    蒋承骁每走一步都先用竹竿戳两下地面,确认没有蛇和陷阱才落脚。走了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二十分钟。


    “快点。”许知行已经蹲在板蓝根丛里开始割了。


    “急什么,安全第一。”蒋承骁小心翼翼地蹚过一片杂草,“你知道这种野地里有多少种毒虫吗?蜈蚣、蝎子、毒蛇——”


    “你脚边有条虫。”


    “哪儿?!”蒋承骁猛地跳起来。


    “骗你的。快干活。”


    蒋承骁咬牙切齿地蹲下来,开始割艾草。


    两个小时后,两人背着两大筐板蓝根叶子和艾草回到了家。


    许知行洗干净手,开始熬染料。


    板蓝根叶子扔进第一口锅,加水,大火煮沸。水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浅绿变成深蓝。许知行用一块纱布过滤掉叶渣,往蓝色的汁液里加了一小把明矾。


    “这是固色。”许知行搅了搅,“不加明矾,染上去的颜色三天就掉了。”


    第二口锅里是艾草,同样的步骤,出来的是深绿色。


    第三口锅里是栀子果。碾碎,泡水,出来的是暖黄色。许知行又在角落里挖了一锹黄土,加水搅拌,静置半小时,取上面的浊液,是赭石色。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将军缩在鸡笼最里面,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死活不肯出来。大黑趴在狗窝里,两只前爪捂着鼻子,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蒋承骁站在三口大锅旁边,看着许知行把泡软的白色玉米皮一片片放进第一口锅里。


    玉米皮在靛蓝色的液体里翻滚,颜色一点点浸透进纤维。


    蒋承骁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


    “这颜色不对。”


    许知行的手停了一下。


    “《千里江山图》里的青绿色不是这个蓝。”蒋承骁走到锅边,拿起一片刚染好的玉米皮,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偏了。太蓝了。要在蓝里面加一点绿,大概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比例。”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蒋承骁的语气很笃定,“千里江山图的远山用的是石青和石绿的叠色,不是纯蓝。你这个颜色做出来像蓝布,不像山。”


    许知行没说话。他从旁边的绿色锅里舀了一勺艾草汁,按蒋承骁说的比例倒进蓝色锅里,用木棍搅匀。


    颜色立刻变了。


    从刺眼的靛蓝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带着绿意的青色。像雨后远山的颜色,安静又深邃。


    许知行捞起一片新染的玉米皮,对着光看了看。


    正是《千里江山图》里远山的那个色调。


    “你懂画?”许知行问。


    蒋承骁愣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间很大的房间,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墙上挂着一幅长长的画卷。有个人站在画前,指着远处的青绿山峦,声音很低沉,在跟他讲什么。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


    画面一闪就没了。


    “不知道。”蒋承骁放下手,“可能是常识。”


    “色彩配比精确到百分比不是常识。”许知行盯着他。


    蒋承骁没接话。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游标卡尺,继续磨他的玉米皮。


    许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许知行按照蒋承骁给的色彩建议,调配了四种颜色的染料。


    远山的青绿,近山的赭石,天空的暖黄,还有水面的浅蓝。


    每一种颜色,蒋承骁都会走过来看一眼,然后给出极其精确的调整意见。


    “赭石色太深了,加百分之十的黄。”


    “浅蓝再稀释一点,水面的颜色要透。”


    许知行照做了。每一次调整后的颜色都比之前准确。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许知行问。


    “才华。”蒋承骁头也不抬。


    下午两点。许知行架好手机,开直播。


    标题:千里江山图屏风——染色篇。


    镜头对准了院子里的三口大锅和竹匾上铺开的材料。许知行坐在锅前,手里拿着竹夹子,把泡软的白色玉米皮一片片夹进不同颜色的染液里。


    “今天染色。”许知行对着镜头说,“四种颜色,全是天然材料。板蓝根做蓝,艾草做绿,栀子做黄,黄土做赭石。”


    直播间的人涌了进来。五分钟破一千,十分钟破三千。


    画面里,白色的玉米皮被夹进青绿色的染液中,在锅里翻了两圈,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沉静的青绿色。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玉米皮上,颜色鲜亮又温润。


    弹幕刷得飞快。


    “好治愈啊,看了半天都舍不得走。”


    “这颜色太正了吧!真的是玉米皮染出来的?”


    “感觉在看古法染布的纪录片。”


    蒋承骁出场了。


    他拿着竹夹子,把染好色的玉米皮一片片从锅里捞出来,整齐地铺在竹匾上晾晒。


    每一片之间的间距,他用目测控制在两厘米。竹夹子在他手里翻得飞快,动作干净利落,一片都不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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