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八十。”


    “六十。”


    “七十五,少一个百分点我就罢工。”


    “成交。”


    许知行回复了品牌方,接了单。


    预付定金两万,当天到账。


    许知行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盯了三秒钟。这是他来到这个村子以来,账户上最大的一笔钱。


    但他没动那笔钱。


    他翻出那个小本子,列了一张清单。


    工具:不同型号的钩针和织针,镇上杂货铺能买到。染料:板蓝根叶子和艾草后山有,黄土更不缺,栀子果得去镇上中药铺买,明矾也要。骨架:屏风内部需要硬木框架支撑,村长家后院有几根放了十年的老杉木。玉米皮:需要大量收购,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秋收后都有剩的。


    他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标了价格和获取方式。能用手艺换的绝不花钱买,必须花钱的精确到分。


    “村长家那几根杉木怎么弄?”蒋承骁凑过来看清单。


    “用修理手艺换。”


    “他肯?”


    “他家抽水泵坏了三个月了,每天挑水浇菜。”


    蒋承骁点了点头:“奸商。”


    “互利互惠。”


    当天下午,许知行带着蒋承骁去了镇上。


    交通工具是村长刚修好的那台拖拉机,村长亲自开,顺便去镇上买化肥。


    蒋承骁坐在拖拉机后斗里,屁股底下垫着一个破麻袋。山路颠的厉害,他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跳。蒋承骁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帮,另一只手攥着游标卡尺,脸色铁青。


    “慢点!”他朝前面吼。


    村长根本听不见,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前冲。


    许知行坐在旁边,稳得像块石头,手里还在翻那本手工编织大全。


    “你怎么不颠?”蒋承骁瞪着他。


    “重心放低。”


    “放你——”


    一个大坑颠过去,蒋承骁差点飞出车斗。他来不及骂完,只能咬紧牙关抱住车帮。


    到了镇上,蒋承骁跳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许知行直奔杂货铺。


    钩针,六个型号,一套十二块。织针,八个型号,一套十五块。砂纸,三包,九块。铁丝,两卷,十四块。


    老板算了算:“五十块整。”


    “四十。”许知行面无表情。


    “大兄弟,这都是进价了。”


    “砂纸你进价两块一包,卖三块,利润百分之五十。铁丝你标七块一卷,五金店卖五块五。”


    老板的笑容僵了。


    “四十二,不能再少了。”


    “四十。送我两根鞋带。”


    “鞋带?你要鞋带干什么?”


    “做手工。”


    老板叹了口气,把鞋带扔进袋子里:“四十,拿走拿走。”


    出了杂货铺,许知行又拐进隔壁的中药铺。


    栀子果,半斤。明矾,一斤。


    中药铺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称好,报价:“栀子果十五,明矾八块,一共二十三。”


    “栀子果这个品相,表皮有裂纹,品相不好。十块。”


    老太太放下秤,看了许知行一眼:“小伙子,你懂中药?”


    “不懂。但我懂品相。”


    最后八块钱拿下了栀子果,明矾没还价。


    蒋承骁全程跟在后面,看着许知行砍价的样子目瞪口呆。


    这人面无表情,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老板的痛处。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采购?”蒋承骁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砂纸的进价?”


    “问过三家店。”


    蒋承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从中药铺出来,经过杂货铺门口的一个鞋摊。


    蒋承骁的脚步慢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一排黑色的胶底布鞋,简单朴素,看着干净。


    蒋承骁站在那看了三秒钟,移开了目光。


    许知行也看到了。


    他走过去,拿起一双翻了翻鞋底,又捏了捏鞋帮。


    “多少钱?”


    “十五。”


    许知行想了想,放下了。


    蒋承骁假装没看见,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嘴里说:“这种地摊货穿两天就烂。”


    许知行没接话,跟上去了。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经过一片收完的玉米地。地里到处是被丢弃的玉米皮和秸秆,一堆一堆的。


    “停车。”许知行拍了拍驾驶室。


    村长刹住车:“干啥?”


    “捡玉米皮。”


    许知行跳下车,走进地里,弯腰就捡。


    蒋承骁也跳下来。


    “脏死了。”他嘴里骂着,但蹲下来的速度比许知行还快。他两只手一抓一大把,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一捆。


    “轻点,别把纤维撕断了。”许知行提醒。


    “你管我怎么捡!”蒋承骁吼了一声,但下一把确实轻了。


    两人捡了二十分钟,装了两大编织袋的玉米皮,塞进拖拉机后斗。


    回到家,天快黑了。


    许知行把买来的东西和捡来的玉米皮搬进屋里,开始做准备工作。


    “过来,教你处理玉米皮。”


    蒋承骁走过来,在桌前坐下。


    许知行拿起一片干玉米皮:“第一步,清水泡软。泡两个小时,时间不能过长,否则纤维会烂。”


    他把泡好的样品拿出来。


    “第二步,刮刀把表面的杂质刮干净。顺着纤维方向刮,不能横着来。”


    他示范了一遍,刮完后的玉米皮干净光滑,颜色均匀。


    “第三步,按颜色深浅分类。白色的用来染色,自然发黄的留着做底色。”


    蒋承骁听完,二话不说拿起游标卡尺。


    “厚度呢?”


    “什么?”


    “每一片的厚度也要统一,不然编出来的表面不平整。”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承骁已经开始量了。他把每一片玉米皮的厚度都测了一遍,按零点一毫米的精度分成三档:薄的一堆,中等的一堆,厚的一堆。


    每一堆都码的整整齐齐。


    许知行看着他分好的材料,点了点头。


    “不错。”


    蒋承骁嘴角翘了一下,迅速压下去:“这叫基本功。”


    晚上,许知行架好手机,开了直播。


    标题:接单了——千里江山图玉米皮屏风。


    他对着镜头,语气平淡:“接了个大项目。四扇联屏,千里江山图,纯玉米皮编织。工期三个月。今天开始备料。”


    他展示了采集回来的玉米皮原料,演示了泡发、刮制、分类的全过程。


    直播间人数刷的很快。十分钟破两千,半小时破三千,一个小时后直接突破了五千。


    弹幕刷疯了。


    【千里江山图?用玉米皮?这也太狠了吧!】


    【大神要搞大事情!蹲了蹲了!】


    【三个月啊,这不得天天追更?】


    【复合肥小哥呢!他参加这个项目吗!】


    镜头右侧,蒋承骁坐在那里处理材料。口罩戴的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眉骨。他面前三堆分好的玉米皮码的整整齐齐,游标卡尺放在手边,砂纸、刮刀一字排开。


    有人在弹幕里问:助理小哥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蒋承骁抬起头,对着镜头,声音低沉。


    “材料的品控由我全权负责。”他指了指面前那三堆分好的玉米皮,“每一片的厚度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颜色偏差超过两个色号的直接淘汰。任何一片不合格的玉米皮,都不会出现在成品里。”


    他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专业承诺。”


    弹幕炸了。


    【品控总监上线了!】


    【复合肥小哥好像升职了!从苦力变总监了!】


    【零点一毫米……这精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分!细节决定品质!总监说得对!】


    【我已经开始期待成品了,三个月后见!】


    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关注数:一万两千。


    他关掉直播,揉了揉手腕。


    蒋承骁摘下口罩,喝了口水。


    “五千人同时在线。”蒋承骁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带着一丝炫耀,“是不是因为我那段发言?”


    “是因为项目本身。”


    “放屁。你说话跟念说明书一样,谁爱看?全靠我撑场面。”


    许知行没跟他争,站起来走向厨房。


    “吃饭了。”


    蒋承骁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拿起那把游标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五万块。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人,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五万块不算大数目。可对现在的许知行来说,这笔钱意味着房子能修好,冬天能过得暖和,不用再为一顿饭绞尽脑汁。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草鞋,又想起今天在镇上那双十五块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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