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风向又变了。


    “品控总监又上线了!”


    “看他摆玉米皮看了十分钟,间距真的一模一样,强迫症患者狂喜。”


    “这手速和精度,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蒋承骁听到许知行念弹幕里的提问,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精密加工工程师。问够了吗?干活。”


    直播间笑翻了。


    许知行继续展示不同颜色的染色过程。赭石色的玉米皮像秋天的山坡,暖黄色的像日落时分的光线,浅蓝色的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主播,这些颜色你自己调的?也太准了吧。”


    许知行看了一眼蒋承骁,回答:“配色方案是我们品控总监给的。”


    蒋承骁的动作停了一秒。


    “什么品控总监。”他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在口罩底下翘了一下。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关掉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峰值突破了六千。


    粉丝数涨到了两万。


    评论区有人在催屏风进度,也有人问之前的灯罩和收纳篮还有没有货。许知行翻了翻库存,把手头做好的几个小件挂了链接。


    当天晚上,灯罩卖出去五个,收纳篮卖出去八个。一千五百六十块。


    许知行算了算,加上定金和之前的存款,账上有两万三千多了。


    但他一分都没敢乱花。屏风的材料成本还要继续投入,工期三个月,中间不能断粮。


    他去村口张婶新开的小卖部买了猪肉和粉条。张婶每周从镇上进一次货,价格比镇上贵一点,但省了拖拉机的油钱。


    回到家,许知行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猪肉炖得烂烂的,粉条吸饱了汤汁,又滑又入味。


    蒋承骁端着碗,吃了两大碗,最后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粉条太软了。”他放下碗,“没弹性。”


    许知行看了一眼他那只干净得发光的空盘子。


    “嗯。”


    吃完饭,蒋承骁去洗碗,许知行坐在灯下开始画屏风的设计草图。


    纸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课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是初中数学题。许知行翻过来,用铅笔在空白面上画。


    线条很细,落笔很慢。


    他一笔一笔地勾勒《千里江山图》的山峦走势。近处的山坡,远处的峰峦,中间的水面,零星的亭台。


    原画十二米长,他要把最精华的部分压缩到四扇屏风上,每扇只有六十厘米宽。取舍和构图都得重新设计。


    他画了很久。灯泡昏黄的光照在纸上,铅笔的沙沙声很轻,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蒋承骁洗完碗回来,看见许知行还在画。


    他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


    草图上的山水已经有了雏形。虽然是铅笔线稿,但远近层次分明,山的走势连绵起伏,水面留白恰到好处。


    蒋承骁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点了点草图上一处山脚和水面的交接位置。


    “这里。”他说,“山脚的线应该再往下延伸一点,跟水面衔接的地方要有过渡。不然编出来会显得生硬。”


    许知行抬头看他。


    蒋承骁的手指还压在纸上,眼神专注,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还真的懂画。”许知行说。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蒋承骁收回手,后退一步,“就是看着觉得应该这样。”


    许知行没追问。他按蒋承骁说的,把那条线往下延伸了一点,加了一段渐变的过渡。


    确实好多了。


    “你要把这个用玉米皮编出来?”蒋承骁问。


    “嗯。”


    “四扇?”


    “嗯。”


    “每扇一米八乘六十厘米?”


    “嗯。”


    蒋承骁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扇屏风,总面积将近四点四个平方米。每平方米的玉米皮编织,按一厘米一根丝计算,单方向就需要一百根,双向交叉就是两百根。四点四平方米就是将近九千根。


    再算上颜色。草图上的色彩有几十种深浅变化,每一根玉米皮丝都要挑选对应的颜色和色调,一根都不能放错。


    而且这只是编织的工作量。前期的染色、裁切、分类,加上后期的装裱和框架制作,工作量要翻三倍。


    三个月。


    蒋承骁沉默了。


    “你的手够用吗?”他问。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不够。所以你得加班。”


    蒋承骁嘴角一抽:“又来。”


    “今天白天调色的表现不错。”许知行低头继续画,“从明天开始,染色配方由你负责。”


    “那是升职。得加薪。”


    “债务减免比例从百分之七十五提到百分之八十。”


    蒋承骁想了想:“还要加餐。”


    “已经每天一个肉菜了。”


    “不够。要两个。”


    “一个半。中午加一个荤汤。”


    “成交。”


    蒋承骁走进里屋,躺在炕上。


    今晚的被子情况有所改善。许知行搞了一套改良方案——把被子对折成两半,中间塞了一根粗木棍,物理隔离。蒋承骁睡左边,许知行睡右边,木棍卡在中间,谁也抢不过去。


    蒋承骁翻了个身,试了试。木棍硌了一下腰。


    “这棍子太硬了。”


    “比你昨晚把整床被子卷走强。”


    “我没卷。”


    “你卷了三圈,还压了我的腿。”


    “不可能。”


    “你还说了梦话。”


    蒋承骁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问:“说什么了?”


    “你说''''再加一碗粉条''''。”


    “胡说。”


    “你确实说了。”


    蒋承骁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许知行没上炕,还坐在桌前画草图。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线条越来越密。


    四扇屏风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第一扇是近景的山坡和松树,第二扇是中景的水面和渔船,第三扇是远景的层峦叠嶂,第四扇是天际线和飞鸟。


    每一扇之间的画面要相互衔接,展开是一幅完整的山水,合起来又各自独立。


    许知行画得越来越慢。他在一处山石的转折处反复修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纸面已经被橡皮擦出了毛边。


    蒋承骁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很轻,有节奏。


    院子里的虫鸣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许知行停下笔,看了看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三口染锅上,锅里还剩着半锅染液,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正要继续画,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大黑从狗窝里猛地冲出来,朝着院墙外面狂吠。叫声又急又尖,跟平时不一样。


    将军也在鸡笼里不安地咯咯叫,翅膀扑棱着撞笼壁。


    许知行放下铅笔,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墙的缺口处,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动作很快,一闪而过。


    然后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进来。


    很冲,很呛。


    是汽油。


    第15章 游标卡尺战神


    许知行闻到汽油味的瞬间,脑子就清醒了。


    他没有慌,快步走到炕边,一把推醒蒋承骁。


    “起来,有人。”


    蒋承骁眼睛一睁,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


    他光着脚跳下地,两脚一蹬穿上草鞋,顺手抄起桌上的游标卡尺。


    两人走到院门口。


    借着月光,许知行看到院墙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身后跟着两个瘦高的小混混,一个拿着棍子,一个拿着铁链。


    大黑在狗窝前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毛全炸了起来。


    “哟,还没睡呢?”光头嘿嘿笑了一声,“许知行是吧?我是赵哥。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许知行看了看他手里的桶,又看了看地上洒出来的一小摊液体。


    上次在门口泼红漆写“滚”字的,应该也是这一伙人。


    “你们要干什么?”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


    “干什么?”赵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桶,桶里的液体发出闷响,“我听说你在这搞什么直播、卖什么手工品,生意挺红火啊?有人觉得你活得太舒坦了,让我来提醒你一下,这地方不适合你,识相的赶紧滚蛋。”


    “谁让你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赵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走,把这破屋子留下。第二,我们帮你搬家。”


    他拍了拍手里的桶。


    “这里面是汽油,你自己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