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教练走到托米身边，问他感觉今天的课程怎么样。
“很累。足球场为什么要这么大？排球场从这边跑到那边只需要几步，这里跑半天也没到头。还有身体对抗的规则，我还是不太懂尺度到底在哪里，我刚才又被撞了好几次，都把我摔痛了，但是裁判——哦，今天没有裁判——反正你没有吹停。所以这是合理的？最后，用脚确实比用手难，我的脚好像不太听话。”
教练听完这串抱怨，只问：“那你明天还来吗？”
托米一顿，说：“不是只踢一个下午吗？”
“可以只踢一个下午。”教练没有继续劝，“但是如果你还想来的话，我很欢迎你，托米。”
他朝不远处的托米爸爸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托米一直在分析自己今天的几个传球——控制足球太难了！力量只是差一点点，落点就能差出好几米！观察也很难——场地太大，人还一直在动，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够用。爸爸对此没有发表什么专业意见（也有可能是无法发表？），路上经过面包店，他笑着买了一大堆的奶油面包。
当天晚上，托米吃了两盘意面。
妈妈本来在看空掉的盘子，听见托米说话，她又抬起头。
托米说：“足球有一个地方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妈妈笑着接话。
“场地实在太大了，不过这个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接球以后很喜欢自己带着跑。当然，可能是因为我不会带，所以暂时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觉得有些时候直接传也可以吧？今天有个人跑到后卫前面，我把球给他，他就进了。这个人在训练的时候还撞我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足球允许撞，但是又不能随便撞——好像说什么背后撞人就不行。我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撞什么时候不能撞，他们也不说清楚，一直让我先踢。真是的，规则都不说清楚，万一我下次被撞伤了怎么办？”
妈妈坐在对面(*^▽^*)地听着。
你也在电脑屏幕后面(*^▽^*)地听着。
“球也很难停。排球飞过来可以直接托出去，足球要先停在脚下，可我停完它就跑了。我觉得脚和手的结构差别太大了，手指可以微调，脚趾又不能隔着鞋随便动。你说如果把鞋换薄一点，会不会更容易控制啊？我觉得今天那双鞋不太好，我是不是也该买双钉鞋？我们家店里肯定没有吧？妈妈你认识卖足球鞋的人吗？但是太薄的话，被踩到肯定很疼......我今天还听说有些前锋会故意穿小一点的鞋子保持脚感，但是那样不会得甲沟炎吗，听起来好痛啊。”
他讲了很久，妈妈一句也没有打断。
————
第二天，托米又去了。
他给出的理由是：昨天的传球有一些问题，需要重新试试。到了第三天，理由变成了他还没弄懂身体对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要和足球佬掰掰手——不对——脚腕”。第四天，他认为自己已经稍微学会停球，如果现在不去，前面几次训练就全浪费了。
第五天训练结束，托米主动问教练：“明天还有课吗？”
教练说：“托米，明天不是你的训练日。”
“为什么？明天场地有人用了吗？”托米嘟嘟嘴，“还是说要修建草坪？话说人工草坪要修剪吗？”
“明天有一场公开赛。”教练又说，“一般不用，但是要维护。”
“那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吗？”托米两只手握成拳放在嘴唇下面，眼巴巴地看着教练。(●?w?●)
“不可以。”教练震惊，“托米，你不是想上去比赛吧？”
“我又不会影响他们，我自己站旁边练停球就行。我还想练练传球，今天费德里科（也就是小酷哥）跑早了三次，我跟他说了我觉得是他跑早了，但他觉得是我传晚了。明天我想多试一次，看看究竟是谁的问题。”
教练抬头看他，声音带笑：“所以你想天天来训练？”
“也没有特别想。”托米的视线飘向旁边，他飞快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没解决呢，既然一件事情要做，不说做得很完美，也得差不多吧。何况费德里科每次启动都太早，球根本传不过去嘛，我得尝试一下，然后告诉他下次等多久再出发，不然我每次传球都好仓促哦。”
教练点点头：“后天有训练。”
“那也行，我后天再来。”托米挥挥手，潇洒地走了。
托米的饭量逐渐恢复，甚至开始超过从前。晚上他也不再长时间坐在房间里。从垫球到颠球，球撞上什么的声音又再次在每天的同一个时间里传进客厅。
上面这些不是最明显的变化。最明显的变化是家里开始重新嫌吵。
某天晚饭，爸爸终于忍不住提醒：“托米，先吃饭，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我......咕咚......已经咽下去惹！然后啊那个边后卫从旁边过来，我本来想传给他，可是他突然停住了。我觉得他停得毫无道理，前面明明有空间——”
“那就吃饭的时候少说一点。”爸爸说。
“好吧tvt。”托米停下来，安静地嚼了两口。妈妈抬眼看了爸爸一下，爸爸也反应过来，握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
“算了。”爸爸改口，“你继续说吧。”
托米嘿嘿两声，立刻接上：“我刚才说到——啊！边后卫！他停下来以后，防守球员也跟着停了，所以我只能把球传回去。往回传真的很不痛快，我们明明已经走到前面，为什么还要自己退回去？”
爸爸很快开始后悔，孩子恢复得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你捂住耳朵，又放下。说！话！好！你咬牙切齿地在心里给自己洗脑。
————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教练很快发现，在托米的世界里，足球到了自己这里之后，下一步理所当然地是要去找进攻的人——哪怕进攻的人再忙也一样。
一次训练，他在中场接到后卫的传球。托米自己附近没有人逼抢，费德里科却被对面两个后卫夹击。托米看见他们身后有一大片空地，迎球一脚就把足球送了过去！
球顺利穿过两名后卫，滚向无人的远方——出界了。
天空好像传来几声乌鸦叫，费德里科站在原地，破功了，震惊地看着他：“你传给谁呢？！”
“你啊。”托米眨眨眼睛，一脸“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还要问我”的表情。
“我还在这里！”费德里科手指向下，狠狠指了两下地面。
“所以你为什么不过去？”托米学他指了指那片空地，无辜，“那里明明没人，你过去不就行了。”
“因为这两个人夹着我！”费德里科把左右两个后卫都指了一遍，“我难道能从他们中间瞬移闪现到后面？”
托米认真想了一下，感觉这个办法的可行性确实不高，但他还是用手比了个s形：“那你可以先往外跑，再绕进去呀。”
“先不说我能不能绕，等我绕完，我们的球已经滚出线了！”小酷哥抓狂了。
教练吹响哨子，把他们叫回原位：“托米，路线在那里，也得队友有机会进去啊。你不能只看哪里能传，还得等人跑到那里。”
“可我要是等，防守的人也会动的。”托米嘟嘟嘴，很有自知之明，“我盘带这么烂，他们肯定要铲我......”
“那也不能把球送到一个队友根本去不了的地方。”教练走到他身边，“先把球留下，等费德里科真的有机会接，再传。”
“我把球留下，他们不是更容易抢吗？”托米歪头，不解。
“所以还要学着护住它。实在没有机会，就传回去，重新来。”
这套逻辑严密得让人讨厌，托米不得不忍痛接受。
下一轮，足球来到脚下，他硬是忍住了马上传球的冲动，脚底踩着球，站在原地认真等待。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等了很久，托米还在心里数了起来：uno、due、tre——mammamia！！！人来啦！！
数到三的时候，对面中场已经冲到面前，一脚把球捅走了。
托米转身追出去，边跑边向教练喊：“老大你看！我就说留下来会被抢吧！！”
“我让你控球，没让你站岗啊！！”教练终于抓狂了。
“你刚才明明说等！！”托米使出愤怒的小鸡手！
“等的时候也可以动！谁让你傻站那里等了！！○Д○”
足球规则果然喜欢临时增加补充条款！讨厌！托米生气><。
教练接下来换了一个针对练习：让托米站在中间接球，费德里科和另一名队友分居两侧，对方后卫则守在几步之外。托米可以传，也可以继续控球，唯一的要求就是等传球线路真正出现以后再出脚。
足球再次滚来，托米将球领到身侧，忍住了立刻往右边传的冲动。
费德里科还被防守球员挡着，托米只好先护住球，慢慢往旁边移动。对方几次伸脚，他都磕磕绊绊地把球保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费德里科终于从防守球员身边绕出来，回头看了托米一眼。
托米果断出脚！足球来到费德里科脚下。
看到这球，托米扭过头去，看着教练开心道：“原来不马上传也是可以的呀！(*^▽^*)。”
“终于——”教练松了口气。
“老大，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说得好像我以前马上传球都是捣乱一样，我又不是什么都没做，我以前传了很多球呢！”
“对，传了很多，大家都追得很~辛~苦~”费德里科说。
托米转头瞪他：“刚才这球是谁传的？我刚刚那球可没让你追，你应该就事论事！”托米缩缩肩膀，小声地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之前是有点着急吧......”
“你。”费德里科像没听到后面的话一样，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那你应该谢谢我！”托米得意洋洋挺起胸膛。
“谢谢啊。”费德里科==，说得毫无感情。
托米还是接受了。
把球暂时留在脚下这件事托米算是接受了，可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回传——排球里，一方最多只有三次触球机会。球到了二传手这里，下一下通常就该交给攻手。托米过去已经习惯了每一次触球都是在把回合推向终点这件事，脑子里根本没有“先把球倒回去，过几秒再重新组织一次”这种选项。
前方被堵住，教练一喊“回传”，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一脚回传会把刚才跑过的路全都抹掉一样。
“我们好不容易都到这里了。”他把足球交回中卫以后，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句：“现在又回去了。”
费德里科从前面跑回来接应：“球回去了，人又没有一起消失。”
“可球门离我们更远了。”
“对面的人也会跑得更散啊。”费德里科说，“回传就是这样。”
托米回头看了一眼。足球回到后场以后，刚才还拥挤的中场果然稍微宽敞了一些，边路空出一点位置，中卫把球送到那里，进攻从另一侧重新开始。
几脚以后，足球又回到了托米脚下。
他愣了一下，惊讶：“咦，它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们还在踢啊。”费德里科撇他一眼。
托米没理会他的语气，他发现原先夹着费德里科的两名后卫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中间重新出现了一条路线。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球塞进去：费德里科还没准备好。托米先把足球护在脚边，等了片刻。费德里科从两名后卫之间退出来，又绕向另一侧。
看他终于摆脱防守，托米才把球送了过去。
“好球！”费德里科追上足球，继续向前。
托米站在后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回传没有结束进攻，只是让所有人重新换了位置。
回传也是一个新的回合。托米心想。
足球来到脚下时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他可以护住它，可以带着它移动，也可以交回身后然后等待下一个回合。足球没有“三次触球以后必须把球送出去”的规矩，球什么时候离开脚下，现在要由托米自己判断。
“小费小费！！”托米忽然追上前面的人，不管不顾地抱住他，“你刚才那句话很有道理欸！！谢——谢——你！！”
费德里科被他抱得一愣：“......你叫我什么？”
“小费呀！总叫你费德里科感觉怪怪的，怎么，你不喜欢？”托米歪头，“那我换个——费费？德里？里科？”
“......还是小费吧。”费德里科没把人推开，==地接回一开始的话题，“你说哪句？”
“‘球回去了，人又没有消失。’那句！”托米学着费德里科的语气把这句话再说了一次。
费德里科想了半天：“这也算有道理？”
“当然啦，简单的话里也可能包含非常重要的足球哲理！”托米松开抱住他的手，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恭喜你，你今天当了一次老师和哲学家！棒棒的！”
费德里科这回把他的手拍开了：“不想当==。”
“已经当完了，不能退课，嘿嘿。”托米怪模怪样地喊：“小~费~老~师~~~-3-”
托米仍然是个菜鸟，还是会护球护到一半被人从脚边捅走，还是会为了等队友跑到合适的位置而多留上令人心惊胆战的几秒。不过几天以后，前场再次被堵住时，教练还没喊，他就已经主动把球交回中卫，转身跑向另一侧接应。
费德里科惊讶地回头：“你居然肯回传了？！”
“这不叫回去。”托米认真纠正，“这叫换一条路。嘿嘿，等着，它还会来的！”
足球经过另一侧的几脚传递，果然重新来到他面前。托米迎球将它送向前方，从费德里科身边跑过时还不忘抬起下巴：“看见没有？帅不帅？！学着点！”
费德里科沉默了两秒：“我......学你？”
托米挺起胸膛，酷酷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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