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标准的排球场长十八米、宽九米，中间还有一张球网把双方客客气气地隔开。足球场显然没有这么体贴，国际比赛常见的标准场地长一百零五米、宽六十八米。要是用面积简单相除，一个足球场足足可以塞下四十四个排球场。
托米过去积累的距离感在这里忽然变得很不可靠。有时候队友跑出空当，明明是他觉得一伸脚就能把球送到的距离，可等真正踢过去的时候，足球却慢吞吞地停在半路。还有时候脚上的力量够了，方向又偏了十万八千里。视野也是个大问题——以前站在排球场上，他需要观察的范围再大也只有十八米长、九米宽，足球场却不一样，连身后都可能突然冒出一个对手，趁他低头时把球捅走！坏！太坏了！！[○Д○]！
教练还发现，托米虽然会抬头看人，却经常等球到了脚下才开始看，于是要求他把观察的时机提前——球还在路上，脑袋就要先转。
托米一听就来了兴趣：“所以球过来以前，我可以先看旁边？(*^▽^*)”
“当然。”教练把足球踢给他。
托米伸脚停球，没停稳，足球顺着脚边往后滚，一直跑到了费德里科那里。他没有追，继续问：“看几次？前后左右都能看吗？”
“有机会就看，尤其是球到你这里以前。前后左右都能看。”
“那我可以一直看吗？”
教练瞥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扬了一下：“可以啊，只要你别忘了球在哪。”
“我怎么会忘——”
话还没说完，费德里科已经把足球踢了回来。球贴着托米的鞋尖一路滚到前面，全队笑倒一片。
托米自己也没忍住。他追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站好，很严谨地解释：“刚才是因为我在讲话才没注意到。等一下我就不讲话了，只看。”
费德里科震惊坏了：“原来你还能不讲话？！(ΩДΩ)”
“当然可以。真正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我也不会一直说。你们觉得我话多，主要是因为你们每天训练里都有很多问题需要我解决。如果你们跑位正确、传球准确，而且能够及时理解我和教练，啊啊当然主要是教练的意思，我根本不需要一直提醒——”
“继续训练！”教练吹响哨子，果断把这场临时演讲拦腰截断。
又轮到托米时，他果然抿紧嘴巴，神情认真得像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足球还没送来，他就向左看、向右看，又扭头检查身后。等他终于把周围一圈人看明白，足球已经撞上脚踝，斜着逃出去了。
笑声比刚才还响。托米把球踩住，低头想了一会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看得太慢了，而且没有必要把整个脑袋转过去。只要知道大概位置就够了，对吧？”
“对。”教练忍着笑提醒他，“观察球场，不是参观球场。”
托米点点头，又回到队伍里。接下来的训练里，他漏看了几次，还有几次因为光顾着找人而忘记先把球停稳。不过，他转头的幅度越来越小，视线回到足球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等训练快结束时，球还在传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快速扫过两侧。前方的路线被人挡住，右边却有人可以接应。托米接球时顺势将足球领向右侧，没有急着抬头重新找人。
这个习惯慢慢留了下来。足球还没有靠近，他的脑袋已经先动了：左边、右边、身后，再回到球。他也不再每次都恨不得旋转三百六十度把整圈人都看一遍，一个余光、一次侧身就够了。
————
教练其实试过把托米放到不同的位置。
边路显然不太合适。托米速度不慢，练过一段时间以后也肯带着球往前走几步了。问题是：他一拿球就忍不住往中间靠，一边带，一边寻找前后左右的接应。
“托米，留在边上啊！”教练在场边喊，“别又往中间走！”
“可是左边没有路啊！”托米指了指脚边的白线，“我站在这里，能传的方向直接少了一半！”
“你留在边上，场地才能拉开！别所有人都往中间挤！”
“可他跟出来以后，我不就得和他一对一了吗？”
“对！干他！”
托米愣住，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教练：“教练......这个位置对我有一点不友好......我能换一个吗？”
前锋？前锋也不太行。射门训练时，教练特意把球送到托米面前。托米抬头，发现旁边的队友位置更好，顺脚就横传了过去。队友轻松把球推进空门，托米满意地拍了两下手，转身却看见教练无语地站在场边，表情凝重。
“怎么了老大？！你干嘛这个表情，好恐怖哦。”托米吓了一跳。
“这是你的射门练习。”教练重复，“你。的。”
“但是他的位置更好呀-w-。”
“我知道。正式比赛里如果是刚才的情况，你可以传。但是现在，我要看。你。射。门。”
托米指了指刚才进球的队友：“那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球过来的时候，他前面没有人，我如果不传才奇怪吧？”
教练把另一颗球踢给他：“这次你自己踢。”
托米把球停住，仍然不放心，向教练确认：“如果他前面还是空着呢？”
“也自己踢。”
“我觉得这不合理——”
“去！踢！”
托米只好转过身，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射门训练也应该考虑实际比赛情况嘛，要以练代赛，不然练出来的选择都是错的......”
顺带一提，这球最后空门没进。真的空门，连门将都没有的那种。
偏防守的位置同样试过。托米的抢断能力普通，但特别愿意跑。愿意跑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太喜欢给前场队友接应了！一看见前面的中场被人围住，他就会不自觉地往前靠，想多给对方一个出球方向。
队友确实有路了，他身后的区域也跟着空了。
“托米，回来！”教练赶紧喊住他，“你现在是最后面那一个！”
门将也在撕心裂肺地喊：“回来啊！！托米！！！！！(ΩДΩ)”
“可是他被两个人围着！”托米指指中间的队友。
门将疯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一群人包围了！！o(╥﹏╥)o”
托米只好重新跑回去。安分了没多久，前面的队友一拿球，他的脚步又开始蠢蠢欲动。
兜兜转转，教练最后还是把他放回中场。
托米站在中圈附近，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眼睛明显亮了：“还是这里好。我确认一下，我在这里，可以传左边，也可以传右边，对吧？”
“可以。”
“前面呢(*^▽^*)？”
“可以。”
“后面也行(*^▽^*)？”
“也行。”
托米满意地点头：“嘿嘿，这里个个都是人才，大家又愿意和我聊天，我超喜欢这里的！！└(>▽<)┘”
你也觉得教练的选择非常明智。我家孩子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啊！不要再让他去踢前锋了！更不要去做后卫！！救救门将吧！！你感慨。
托米很快就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待了下来。当然，中场并没有让他逃过盘带、对抗和防守。可到了中间，托米忽然就理解了这些动作的用处。
更重要的是，每次接球以前，他都可以把前后左右全部的信息团吧团吧一起装进脑子里。
选择很多很安心。托米喜欢这种忙碌。
他的盘带依然很烂，想从他脚下抢走足球简直轻而易举，射门更是长期处于“偶尔能进，进了全队都会疯狂庆祝半天并决定去买张彩票”的水平。
但我家孩子一天天在进步呢。你用手捧着脸，笑了。
————
以前做二传时，托米会记住每名攻手喜欢怎样的球。现在改踢足球，他又开始做同样的事。
费德里科启动快，传球可以多留一点提前量；达维德速度一般，身体却很强，球最好送到脚边，让他先把足球护住......
只是足球里的“舒服”比他想象中更麻烦，花样实在太多了：有人喜欢脚下球，有人喜欢往前追，同一个人面朝球门和背对球门时，适合的落点也不一样。
这些习惯一点点装进托米脑子里。为了确保自己没有记错，他还会在训练结束以后挨个采访——
“我刚才那个球是不是太靠前了？”托米在达维德面前蹲下来。
达维德是个比较内敛、性格温柔的男孩，被托米这么蹲在面前追问，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托米歪歪头。
“能接到，所以还可以。”
“能接到和舒服地接到不一样，我追求很高的好吧，不要小瞧我！╭(╯^╰)╮你虽然把球停住了，但是差点被后面的人铲走。如果球再靠近一点，你就可以直接用身体挡住他了！”托米乐呵呵地说，“你的身板超硬的！酷！”
达维德抬头看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那就传近一点？”
“近多少？你比划给我看看？我总不能下次传球以前再跑过来问你。”
“托米......”达维德似乎有些纠结，“我能下次再告诉你吗？我感觉我还要再多试几次。”
“你现在告诉我，我下次就会改。”托米拉着达维德的手，蹲在地上，一副今天得不到答案就不准备起来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半天，达维德终于认输，用手划出一小段距离：“大概这么多吧？不过后面可能还会变。”
托米低头看了看，很快记住：“好。你下次想要脚下球，可以提前喊一声。不过只喊我的名字不够，我不知道你准备站住接球，还是要往前跑。我们可以定个暗号啥的——”
“知道了。”
“还有刚才那个转身——”
达维德悄悄溜走了。
有些队友像达维德一样被他问得头疼，有些人倒真的非常认真地回答了。随着时间流逝，队友们越来越喜欢和托米一起踢球——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饼师傅！只要他们真的跑出接球的机会，托米多半都会注意到，再用他们最喜欢的方式喂球。（虽然不一定能喂准吧，有时候也会喂在脑门或者屁股上==）
费德里科就曾经抱怨托米的传球总比自己跑得快。托米特意找到他，东拉西扯了大约五分钟后终于说到了重点：“你还是按照自己的速度跑，不要为了追球故意提前启动。不然你一提前，对面后卫也会跟着动，我传球的空间会变小。”
费德里科抱着胳膊：“但是我不提前启动，根本追不上你的传球。”
“我下去多练练，下次少用一点力量。我每次都怕传不过去，所以劲使大了。”托米挠挠头，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不好意思哦小费，在我练好以前，你还是见机行事吧！”
费德里科翻了个白眼。
下一次对抗开始后，足球还没到托米脚下，费德里科已经沿着右侧向前启动。托米嘴里嘀咕“怎么又提前跑了！”，等足球过来，他一脚就把球送到了费德里科最喜欢的落点！
费德里科舒舒服服追上足球，起脚射门——进了！
他没有先庆祝，而是跑去主动拍了一下托米的肩。托米没等他开口就嘚瑟：“小费小费！这次不错吧？(￣▽￣)／我的练习是不是很有效果？！你放心，我之后继续努力，对了对了，你下次不要再提前跑了！！”
“是不错，谢啦。”费德里科说，“下次我会正常地跑的。”
托米高兴坏了，又补充一句，“哼哼-v-，下次我再传一个更好的给你！”
费德里科难得笑了：“我只要跑，你就会给吗？”
托米抬头看了看他，又扫过前面的防线：“你按照自己的速度跑。该给你的时候，我会找到你。”托米说，“相信我吧，我会做到的！”
每个人在球场上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他们的身体都在说不同的语言。
托米把这些话一种种听懂，再用传球回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