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音色压得低,不说远在数米开外的何开颜,怕是对面的元朗都听不清。
不知道他讲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何梦听完同样显得万分震惊,难以置信地仰面打量他,讷讷点头。
不管是白瑾川也好,还是何梦也好,反应都太奇怪了,超乎了何开颜的预料。
何开颜云里雾里,快速跑下去,朝向白瑾川,有点不满地问:“怎么了?被我小时候的样子帅气到了?”
回林家之前,她都是假小子打扮,衣着中性,几乎是元家班里面大孩子们穿剩下的,头发也是利落好打理的短发,比板寸长不了多少,这样可以少用洗发水,少用吹风机。
为了省钱,何开颜甚至不去理发店,每每元建国拿着剪刀霍霍元朗的头发时,她都去蹭一个。
而元建国的铁花打得多么出色,理发手艺就有多么差劲,因此那时何开颜的头发总是和元朗一样七长八短,不堪入目。
元朗为此哭闹不止,躺地上打滚,哀嚎不能见人了。
何开颜却不以为意,还特开心,节约下来的一笔可以给何梦买好吃的,或者多攒攒,买一套新衣裳。
妈妈太瘦了,要多吃点。
妈妈也太漂亮了,需要好看衣服。
白瑾川用力捏紧相片,回视何开颜的眸色尤其晦涩难懂,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态。
他礼貌地知会过何梦,牵起何开颜的手,直是朝位于底层边角,一间无人的茶室去。
何开颜更加茫然,机械地跟上他步伐。
第77章 求婚(三更)
进入空旷沉静,幽香肆意的茶室,白瑾川面向她,举起照片迫切询问:“这个小女孩是你?”
何开颜抬眼看去,泛黄画面中的小孩站在挂有元家班牌匾的门前,咧开纯真硕大的笑容,双手叉腰,嫩白的小脸蛋高高昂起,骄傲而气场十足。
她顶一头傻气的短发,穿的也是灰扑扑的男装,打眼瞟去和小男孩无异。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小时候。
何开颜点头:“是我啊。”
白瑾川问声急促:“几岁的时候?”
何开颜微懵,盯着照片仔细想了想:“六七岁,七八岁吧,反正到元家班没多久。”
白瑾川呼吸有相当明显的变化,又急又重:“你以前是不是救过一个人?一个小男孩?”
话题转变突然,何开颜思绪一时没跟上,困惑地望他。
白瑾川语气很急:“我问过阿姨了,你七岁的时候有过这件事,你也说过,曾经做过好人好事,见义勇为过。”
她七岁,他不就是十二岁吗。
提及这个岁数,何开颜敏感地想起他那场绑架,那段最为惨痛危险的过往。
他也曾提及自己到过晋省原市,以不愿回忆的方式。
何开颜尚且在串联消化,白瑾川却已然足够笃定。
他记忆卓然,过目不忘,至今都没有忘记过当年在孤山荒野中,以瘦削身板扛着他披荆斩棘,给过他一次生机,最后搬来援兵,救他于水火的小男孩。
不,不是小男孩。
是他以貌取人,下意识地凭借衣着发型认为那是一个小男孩。
她那会儿的嗓音也是软软糯糯,充斥天真稚气,划分为男童还是女童,都说得过去。
倏然,白瑾川俯身下去,展臂拥住了她,无限感叹,又无比庆幸:“原来我们早就相遇过了。”
这个拥抱用力之深,彼此严密贴合,何开颜清楚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心想难怪。
难怪她早前看他收藏在相册里的鹅黄丝巾,会觉得眼熟。
可不是熟悉吗,她自幼喜欢黄色,何梦特意挑选了那个颜色的丝巾当她的元旦礼物。
而她为什么忘却了那段记忆呢?
一是那时的她太小,十二岁的白瑾川能够记清楚的事情,对于七岁的她来说有些难度。
二是那次经历对她来说不算美好,在救白瑾川的过程中,她神经高度紧绷,怕到了极点。
尤其是把白瑾川藏在山洞里,她独自出去找救援时,好几次险些暴露自己,差点就被那伙穷凶极恶的歹徒抓到。
因此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做噩梦,晚上经常是哭醒的。
何梦心疼女儿,想方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催眠似地让她不要去想了。
何梦说,对于那惊心动魄的一天,她唯一需要的记住的只有自己是个小英雄,特别勇敢地救过一个小男孩。
不知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功能,还是何梦的招数当真起了作用,渐渐的,何开颜不再记得那天的细节,甚至忘记了救过的人的模样。
仅剩的模糊印象只有那个小男孩长得格外漂亮,哪怕脏兮兮,浑身上下遍布伤痕,也是她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亮眼的。
原来,他在那样年幼的时候,就精准狙击了她的审美。
不对,是设限了她的审美。
叫她从那以后,看谁都普通。
直至长大成人的他再度出现。
白瑾川这一个相拥缱绻而持久,好似是在替当年那个在医院醒来,便再也找寻不见救命恩人的小男孩,用尽全力地拥谢她,也是承载了那样多年的深刻念想。
直至他一次次地回顾两人真正的初见,与她相处的细枝末节都不放过,脑海中再忽地跳闪出她右侧大腿上的旧疤,跳闪出她说过,那是她见义勇为的勋章。
白瑾川马上松开她,视线落去她腿上,着急地问:“腿是怎么伤的?”
他认真在记忆中排查过了,在当年那天,自己所了解的部分中,她没有受过那般严重的伤,以至于让七岁的疤痕也无法新陈代谢,经年不散,残存至今。
何开颜对当初的事情,能够想起的部分少之又少,还是被他点醒,才隐隐约约勾勒出更多轮廓,但也只是轮廓。
她绞尽脑汁琢磨一番,连蒙带猜地说:“在山上摔了一跤,被划伤的吧。”
应该是她藏好他,独自出去找妈妈报警时,被漫山遍野搜罗他的绑匪发现端倪,她撒腿逃跑之际,一不小心弄伤的。
也是要谨慎躲绑匪的缘故,她才在山林间耽误了那么多时间,带着警察叔叔回去找他时已经快天黑了。
白瑾川至今记忆犹新,他在山洞里躲到气息奄奄,盼她来时,她是如何洋溢明媚生动的笑容,极速撒开双腿。
原来那个时候的她也身负重伤,伤处还在腿部。
可她不顾钻心痛感,依旧第一个飞奔向他。
倏地,白瑾川眼眶有些湿润,再度张开臂膀搂紧了她:“你知道吗,这些年,你给了我多少支撑。”
在他戴上锋锐假面,疏离所有,孤身沉浮商界,看透人情冷暖,秉性卑劣,多少次摇摇欲坠,濒临彻底浸染,堕落黑暗之际,那张纯真无邪,果敢坚毅的小脸便会浮现在眼前。
深重提醒着他,茫茫俗世,冷恶遍布,但他也曾得过光亮,尝过温暖。
她是他冰冷坚硬,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下,最后且唯一的一丝柔软慰藉。
他的颜颜,曾如一束炫目明光,乍然惊现,自此在他人生里,再也没有熄灭过。
“你也给了我很大支撑啊。”何开颜着急忙慌地说,“我被那个姓林的狗东西绑架,关进小黑屋,一直想的都是你。”
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克服源源不断的本能惊惧,无数次摔倒了又重新尝试爬起,不遗余力去撞窗户,去为自己闯一条生路。
世间缘分深浅难测,他们相逢巧然,却是彼此最大<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
一行人各有忙碌,各有牵挂,大家以游客的闲适心态,再在清源畅玩了两日,便陆续打道回府。
入住民宿的众人无不在收拾行李,雀跃谈论着回家后的打算,有人说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势必要昏天黑地,睡个三天三夜,有人说想老婆孩子和新添的小孙女了。
只有何梦不知所措。
这个上午,她站在被古朴韵味填得满满当当的房间,清楚知道自己应该和隔壁的张大哥,李大哥他们一样,收整好行李,下午两点之前要退房。
可他们都有去处,她呢?
她在南城有一间小店,可当她决定赶来这里寻找女儿时,就没有想过再回去。
南城地处长江以南,距离北城、原市都太远了。
她从前一个人漂泊时不觉得,现在却是感觉那段距离犹如天堑,自己很难跨得过去。
也不想再跨过去。
何梦取出一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打开箱子迟迟没动。
好像只要她不收拾行囊,不整装待发,就可以刹停这个上午,让留在民宿,留在清源的时光拉得无尽远。
她便可以和女儿处于同一屋檐下,站在同一片土地。
思念入骨时,她可以不需要再借助泛黄照片,而是立马赶去见她。
正百般踟蹰,纠结不下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何梦暂且止住烦乱的思绪,去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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