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她怨她,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希望她过得幸福。


    何开颜用力圈紧白瑾川,音色低而闷:“如果不是你把她找来,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她清楚自己的性格,在这件事上会永远赌一口气,绝对不会主动去找何梦。


    她一大半的重量压来,白瑾川仍然蹲得纹丝不移。


    他反手拥紧她,安抚性地一下下顺着她后背,轻声告知,也是从旁观者的角度点破:“你很爱她,她也很爱你。”


    何开颜抿唇不语,没有否认。


    白瑾川再轻抚着她背部,宽慰了好一会儿,低声问:“有什么打算?”


    何开颜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白瑾川:“给你看一些资料。”


    何开颜猜测肯定和何梦有关,速地直起身,眼巴巴望他。


    白瑾川坐到她旁边,在手机上调出一份文件。


    何开颜一边过目,他一边说:“我调查清楚了,当年她答应让林奉平接你回林家的直接原因是一则流言。”


    关于这部分,何开颜无需细看调查内容也能清楚知道,她亲耳听到过那些关于何梦和元建国不堪的臆测,听到过那些吃饱了没事干,只晓得乱嚼舌根的人用过哪些粗鄙恶心的词句。


    她还怒不可遏地冲出去揍过他们,第一次光顾了派出所。


    “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白瑾川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指向其中一段内容。


    何开颜双瞳忽地睁了睁,赶紧顺着他的指示定睛细看。


    倏尔,何开颜太阳穴隐隐地跳,怒到想爆粗口,恨不能冲进看守所,把林奉平和纪青暴打一顿。


    当年的那些龌龊流言居然也是他们夫妻搞出来的。


    白瑾川说:“你应该不知道,林奉平很早之前就联系过她,不止一次提出想把你接回林家,每次都被她果断拒绝了,她说哪怕砸锅卖铁也会把你带在身边养大。”


    听着他有条不紊的讲述,看着条理清晰的文字说明,何开颜足以想象出何梦坚决拒绝林奉平时的模样。


    彼时的何梦纤瘦、孤弱,看似比潺潺溪流更柔软可欺,却只要一碰上她的事情,她就会瞬间封冻,成为世间最寒厉的冰。


    小学时有个小男孩口无遮拦,骂何开颜是没爹的野孩子,何梦得知后,二话不说冲去学校,不惜和对方家长发生强烈口角争执,也丝毫不曾退让,坚决让那个小男孩给何开颜道了歉。


    林奉平拿这样的何梦毫无办法,才会和纪青一起使出腌臜手段。


    那会儿流言四起,伤害的何止何梦、何开颜,还有元建国。


    何梦一直都当元建国是恩人,是绝对的好人,她怎么会忍心让好人蒙受污名。


    她无法再安然地待在元家班了。


    她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即将终结,又要开始流浪,过着惶惶不安,或许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自己一个人无所谓,但她还有何开颜。


    就在何梦饱受流言折磨,犹疑不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林奉平又找来了。


    他软硬并施,一方面许诺他和纪青不可能生养,只要何开颜回去,她就是家里唯一的大小姐,一方面又犀利质问——


    难道她还想让女儿继续跟着自己漂泊吗,女儿马上要读初中了,她有办法在外地送她进一个好学校吗?


    女儿跟着她都学到了什么?


    成天打扮得像个男生一样,和一群疯小子瞎混,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小小年纪就进了一次派出所,难道她想让女儿中途辍学,将来当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何梦不可能不为何开颜的未来考虑。


    她能给予女儿的物质条件和发展平台,与家大业大的林家完全没有可比性。


    如此,何梦动摇了。


    了解完当年的前因后果,何开颜愤恨到了极点,呼吸加急,后槽牙咬到传出阵阵酸痛。


    同时,又滋生出另一种酸胀浓烈的情绪。


    原来何梦不是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她,她也千万个不愿,竭力为她们争取过,只是恶人歹毒,太过卑劣,逼得她不得不为。


    ——


    元家班紧锣密鼓地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迎来了休息,大伙暂且不再为晚上的登台劳心费神,隔天舒舒坦坦地睡到自然醒。


    何开颜昨晚情绪激荡,辗转到后半夜才得以入睡,今日直接睡到了十一点过。


    白瑾川早就醒了,出去绕镇子晨跑后,回来洗个澡,远程处理几桩公务,掀开被子搂住她睡回笼觉。


    是以等何开颜醒来,两人一起换衣洗漱,一起走出房间,绕着木质楼梯下去。


    临近午饭时分,楼下可是热闹,元朗、叔伯们齐聚一堂,团团围聚的中心是何梦。


    何梦以前在元家班待的时间不算多长,但和何开颜一样,给班子里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好些叔伯还心心念念她的厨艺。


    昨晚她突然出现,大家无不惊喜,可没顾上和她寒暄,眼下有了机会,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关心询问。


    何梦坐在众人之间,浅笑温柔,耐心地一一作答。


    几番了解近况过后,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怀旧,喜欢谈论孩子。


    张叔乐呵呵地提到何开颜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那么皮,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妥妥的假小子一个。


    何梦感慨地接话:“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家开颜已经是漂亮的大姑娘了。”


    他们闲聊间,她拿出了何开颜小时候的照片。


    这个时候,何开颜刚好和白瑾川走到楼梯拐角,视线没有半点阻挡,能够将何梦的动作尽收眼底。


    何开颜不由停下脚步,看见何梦拿起因为室内暖气充裕,脱下放置在一旁的羽绒外套,从挂在内衬上的荷包中取出的照片。


    以前的外套或许比较容易找到这种隐匿在里面的荷包,现在的衣服几乎没有,但何梦有个习惯,会给每件外套都缝上这么一个内袋。


    她曾经说最重要,最宝贝的物件要藏在里面,贴身储存才保险。


    以前何梦总是把为数不多的现金放进去,现在却是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一看就很有年头,巴掌大小的尺寸,经过严密塑封也难以抗衡年岁无情的侵蚀,老旧泛黄。


    但一定是被人小心珍视,不见一丝褶皱外伤,上面的内容应该也较为清晰,至少能够辨别五官轮廓,一屋子人相互传阅,都禁不住乐。


    元朗笑得最夸张,差点前仰后翻,指着老照片嚷嚷:“没错,我颜姐以前就长这样,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白瑾川和何开颜一同驻足,闻此兴致被勾了起来。


    他至今都不知道小时候的何开颜是什么样子的,之前查她回林家那段过往,手下也是依从他的行事风格,给以简明扼要的文字总结,不曾配图。


    他抬步要往楼下去。


    何开颜猜出他的心思,眼疾手快拉住他,断然道:“不行,你不能去看。”


    元朗说得没错,她小时候和现在可谓是天壤之别,那可以说是她的黑历史。


    她可不想让他看见那时的糗样。


    “为什么?”白瑾川费解,“我想看。”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何开颜佯装凶悍,色厉内荏地耍无赖,“不为什么,你就是不许看。”


    既然她如此坚持,白瑾川也不勉强,顺着她改了主意:“好,我不看了。”


    何开颜松口气,慢慢收回紧紧攥握他胳膊的双手。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刚有松懈的刹那,只听几下咚咚的脚步声透过耳膜,白瑾川倏地闪离,一双大长腿快要迈出残影,两三步台阶一起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下了楼梯。


    何开颜定在原地,瞪圆双眼看完这一幕,由不得惊呆石化。


    刚刚那个一阵风似的男人是谁?


    还是白瑾川吗?


    他的沉稳持重,一本正经呢?


    他怕不是被哪个顽劣的孤魂野鬼附身了。


    不过那个很有可能被换了芯子的男人有一点和白瑾川完全符合——目的明确。


    他一接近闹腾人群就直奔手持老照片的元朗,低头去瞧。


    何开颜杵在楼梯上,又气又恼,又哭笑不得。


    为了一览她儿时的照片,白瑾川真是拼了,连一贯的高贵风度都抛之脑后了。


    何开颜朝前走了一步,双手无意识地抓上楼梯扶手,紧张地来回摩挲,不忍心看下去。


    她足以想象白瑾川看清自己童年丑照时的震惊。


    事实证明,她猜想得没错,白瑾川仔细看完那张老照片,的确有被惊到,面色明显地,诡异地变化起来。


    他瞳仁稍稍放大,惊愕到不可思议似的,他急得从元朗手上抽走照片,摆正目光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


    他再举着照片回过头,和愣在楼梯上的何开颜反反复复比对。


    最后,他好像还是不敢确定照片上的小女孩是她,绕去一边询问何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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