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束花,热烈美好的黄玫瑰。


    她似乎很是紧张,有些无措,原地踟蹰了两秒。


    还是旁边的白瑾川低头说了什么,她才鼓起勇气,捧着花束走上了舞台。


    元家班众人都注意到了她。


    他们有些人茫然,有些人迟缓地认出她,惊得快要掉了下巴。


    无一例外的,在中年女人越来越接近之际,他们相互拉扯着后退,独独留下何开颜一个人在台前。


    中年女人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何开颜身上,笔直向她而去,双手递上花束。


    先前隔着台上台下,光线忽明忽暗,何开颜看得不够真切,此刻女人行至跟前,面部五官更加清楚。


    她眉眼明显老化,多生皱纹,却依旧能和记忆深处的深刻轮廓重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何开颜一瞬不瞬直视着她,好似这只是大梦一场,只要眨一下眼睛,她就会消失不见。


    何开颜呼吸变急,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花束,隐匿在下面的指尖轻轻在颤。


    花束的成功转交似乎给了中年女人莫大的鼓励,她眼眶有点湿红,得寸进尺地问:“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何开颜抱上花束就一动不动,雕塑一般,出神地凝视。


    她没答应,也没有否认。


    中年女人犹豫须臾,终是鼓足勇气张开双臂,用枯瘦如柴的身躯全力拥住她。


    她轻轻蹭了一下何开颜的头发,带着哭腔说:“开颜,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一声“妈妈”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何开颜神色更加讷然,半晌反应不过来。


    她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过,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有朝一日和何梦重逢的场景,此轮亲自上阵进行铁花表演,她也不止一次闪出过要是何梦陪在身边,亲眼看看自己的绚丽击花,该有多好。


    然而当这一切幻想不再遥不可及,成为实实在在的现实,何梦真切地出现在面前,且目睹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一次演出,她却不知所措。


    两人分别了将近十二年,真的太久太久了。


    若不是何开颜时常梦到她,当年被迫回林家时私藏了一张她的照片,偶尔拿出来偷看,怕是早就忘了她的模样,也不可能还算快速地认出。


    何开颜这份茫然失措持续的时间远远长于先前的激动兴奋,一直到所有人散场,他们回到民宿,她还是没能缓过来。


    大家默契地空出一个房间,单独留给她和何梦,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和在开阔喧闹的室外不同,只有两人的密闭空间安静非凡,对方呼吸是轻是重,都能确切感知。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何梦更显局促,多数时候都低垂视线,惶恐地盯向身前交合的双手,好似无地自容,没有脸面面对何开颜。


    可她又似忍不住,偶尔掀起眼帘,匆忙瞥她一眼,再慌张躲开,脑袋垂得更低。


    何开颜仍是和先前一样,目不转睛地打量。


    数年过去,何梦真的苍老了好多,身形也是严重消瘦。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还是何开颜先开的口,嗓音放得极轻,很是忐忑:“你,这些年在哪里?”


    何梦好似得到了一次绝佳机会,快速贪婪地看她一眼,又埋下头去:“一开始四处打工,后面到南城,攒了一些钱,在一所学校附近开了家小饭馆。”


    何开颜知道她厨艺顶好,再普通不过的食材都能做出花来,当年在元家班,她就是后厨的一把好手。


    又默了几秒钟,何开颜兀自迟疑纠结,还是问了出来:“结婚了吗?”


    她其实更想问她有没有生孩子。


    她还是她唯一的女儿吗?


    何梦使劲儿摇头:“没结婚,我一直一个人。”


    她容貌身段的底子在,和同龄人相比属于中上水平,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追求她,有两个的条件特别不错,但她早就看淡了,一心只想赚钱。


    听此,何开颜心绪更为复杂,不知道是大松一口气,庆幸她没有其他孩子,还是更觉凄凉。


    十多年的漂泊流浪啊,她都是只有自己。


    而何开颜原本可以和她相依为命,陪她共沐风霜的。


    “为什么不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你当初不是说要去寻求自己的幸福吗?”何开颜有些急,赌气般地问。


    何梦眼眶泛红,用力抿紧唇瓣,无言以对,只能无措地摇头。


    何开颜胸腔起伏更甚,情绪激烈,却没再逼问。


    那年她年幼无知,难以理解的道理,现在的她还会不懂吗?


    彼时何梦之所以选择那样说,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乖乖回林家。


    何开颜偏开脑袋,沉沉吐出一口闷气,再转回来时说:“我结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梦抬起头说,“瑾川是个好孩子。”


    何开颜不奇怪她能叫出白瑾川的名字,他们一定已经认识了,先前在台下,她一直在白瑾川身侧。


    “是他找到你的?”何开颜问。


    何梦颔首:“我也看见了最近的新闻。”


    关于林家,关于那对畜生不如的夫妻,关于何开颜回北城后的全部。


    这些年,何梦奋力攒钱,为的便是可以到北城看女儿一眼,但这种疯狂的念头每每生出,都被她及时扼杀。


    她清楚地知道林家状况复杂,假使自己出现在北城,出现在何开颜面前,将给她带来怎样的灾祸。


    因此,她始终安分飘荡在距离北城很远的地方,没有何开颜半点消息。


    她每天都想何开颜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长高了,更漂亮了,还有没有挑食,会不会有人盯着她必须吃点蔬菜,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再度得到她的讯息是通过新闻。


    何梦第一次在小饭馆里面看完何开颜公开状告林奉平和纪青的采访视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场晕厥,还是在店用餐的学生打了120,送她去了医院。


    林奉平当初强势接走何开颜时,口口声声保证过这是他的亲生女儿,一定会好生疼爱,将她捧成皇城脚下人人艳羡的小公主。


    结果呢?


    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的!


    念及此,何梦又是心肝脾肺肾都在阵痛,没忍住哭出了声:“是妈妈没用,妈妈对不起你。”


    两人之间的纠葛太深太重,不是一两句话能够理清的,何开颜心情好比小儿学字初期的信笔涂鸦,杂乱无章。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递出一包纸巾。


    何梦抽了两张擦拭眼角,勉强平复些许:“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亲眼看看。”


    何开颜坐得纹丝不动,仍然不语。


    两人分别多年,其实和陌生人没有多大差别,谁也不再了解对方。


    何梦竭力睁大眼睛分辨,也看不明白她的脸色,下意识害怕她厌烦自己,不敢多做逗留,缓慢站了起来。


    何开颜忽地喊住她:“你去哪里?”


    “我,我……”何梦支支吾吾,她也不晓得现在要去哪里。


    她很想在女儿所在的地方。


    可是,可是。


    何开颜沉沉呼出口气:“太晚了,楼上还有一间空房。”


    何梦身体僵住,迟钝地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立马破涕为笑,连连应了“好”。


    何梦抬步朝房门走去,何开颜依旧坐在原处,怔然望向她干瘦的,恍若风一吹就会倒地的背影。


    她触及房门把手,用力拧动,门板应声打开。


    外面不是空空荡荡,立有一抹挺括身影。


    是白瑾川。


    他礼貌地和何梦打了声招呼,唤来一个服务员,引着她去办理入住。


    看着何梦随服务员离去,白瑾川快速迈入房间,曲下一条长腿,半蹲到何开颜身前,昂首仰望。


    他见她神情凝重,伸出大手,包裹住她放在腿上小巧的手,轻声问:“生气了?”


    何开颜放去屋外的视线一寸寸拉回来,缓慢聚焦到他脸上,没有回应,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找她的?”


    “年前。”白瑾川如实说,“她起初特别忐忑特别犹豫,不敢来见你,后面看了你的新闻,她主动联系了我。”


    何开颜双唇轻轻压成一条笔直线条,心下有数座洪峰来回对撞,震荡剧烈,又哀婉沉闷。


    白瑾川凝向她的眼中泻出更多忧心,再问了一遍:“生气了?”


    何开颜摇摇头,“你是瞧出我这段时间会想起她,才派人去找的吧?”


    白瑾川颔首。


    何开颜定定瞅着他,心想真的有很多时候,他比她先一步看透自己,了解自己。


    她坐的长条木椅不高,而他的个子又太出类拔萃,半蹲下来也比她矮不了多少,她直接前倾上身,朝他怀里扑,脑袋埋入染有沉木浅香的颈窝中,嗡声嗡气地说:“谢谢你。”


    一如她以前说过的那样,她对何梦的感情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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