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真挚动人的言语,台下的喧闹逐渐减缓,好些人扇低眼帘,对比自己,凝神思索。
何开颜扫视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某处,和白瑾川遥遥相望:“之前有个人对我说过,‘没有人能够在不喜欢的领域做到极致’,今天我也把这句话送给大家。
“如果你和曾经的我一样,在工位上迷茫、无助、痛苦、压抑,请你大胆地及时止损,找到真正热爱,再全力奔赴。”
她上扬唇角,明快一笑,露出一对可爱虎牙,对所有人送出满怀真诚的新年祝福:“希望你历经千帆,依然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话音方落,首排中央的白瑾川第一个拍手鼓掌。
随即是他身边的应女士和白先生。
以点带面,台下众人被调动起来,纷纷举起双手,欢呼喝彩。
霎时间掌声雷动,全场轰鸣。
和一双双受到自己感染,熠熠闪光的眼睛对视,何开颜欢喜不已,唇角牵到了最高弧度。
她转身想要放下话筒,奔去候场的地方,和叔伯们开始今晚的打铁花。
元朗却突然冲上来,同样持有一只话筒,举高右手挥舞:“我还有话要说。”
何开颜和大家伙一致,疑惑地望向他。
元朗:“我也要在这里宣布天大的事情,我将辞去元家班班主的位置,由我身边的何开颜女士担任。”
台下又是一片震惊,相继响起哗然。
何开颜错愕地睁大眼:“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当班主好好的,怎么能说不当就不当呢?”
“我才没有胡说,我认认真真琢磨了几天几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不能更深思熟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领导能力,不适合当老大,还是你更适合。”元朗乐呵呵地回,“像小时候一样,从今以后我乖乖跟在你屁股后面,当你小弟,听你差遣。”
事情来得太猝不及防,何开颜难以缓过来,“不是,元家班姓元,我一个外姓人怎么能当班主?”
“谁说元家班就一定要姓元了?现在可不是封建社会,我们不搞世袭那一套哈,谁有本事就该谁上。”
元朗回头看向聚在舞台一角的叔伯们,高声发问:“叔叔伯伯们,您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段时间,何开颜的才能和本事,以及对打铁花的真心与执念,叔伯们看在眼里。
日常练习和正式演出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个片段闪回,他们甚至在这个年轻纤瘦,却满腹孤勇的女娃身上,看见了已故的老班主的影子。
她也是元建国的亲传弟子。
是以对于元朗这个提议,叔伯们没有任何异议,张叔率先带头喊出一个清晰高亮的“是”。
其余叔伯争抢着附和,一声赛一声洪亮:“没错,我们都支持开颜当这个班主!”
“我们相信开颜!”
元朗再看向何开颜,喜不自胜地说:“少数服从多数,老大,你拒绝也无效哈。”
台下观众不嫌事大,跟着起哄,催促何开颜点头。
赞成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动静排山倒海,何开颜置身这片难休难止的闹嚷中心,哭笑不得。
她算是看明白了,元朗为什么之前不透露一点风声,专门挑这种大场面的时候说,他就是怕她推拒,想叫她在众目睽睽之前骑虎难下,不得不应允。
何开颜不管台上台下多少人观望,飞起一条腿就朝他踢去。
这小子许久没挨过揍,真的很欠收拾。
元朗做作地哀嚎一大声,顺势蹲下去:“哎约喂,我腿折了,这下你必须答应我的请求了。”
台下观众好似都被他的耍宝传染,不谋而合地给他当起了陪演,催促的笑闹吆喝更为夸张迅猛,飓风一样席卷何开颜。
大家越闹,她思绪反而逐渐沉静下来。
看看蹲在地上浮夸卖惨的元朗,又看看后面眼巴巴期盼着的叔伯们,最后望向台下,那个周身气场斐然,最是与众不同的成熟男人。
白瑾川唇角含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重重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何开颜秒懂他的意思,似有清风漫过,吹尽最后一丝惶惶顾虑。
她不再推拒,拿起话筒,当着在场几百上千人的面,一口应下:“好,我答应。”
音色清朗明亮,毫不含糊。
这也是她邀所有人见证,对元家班,对在天有灵的元建国,对元朗和叔伯们做出的庄重承诺——
以满腹真挚赴一场炽烈热爱,惟愿无愧自己,不负所期。
她的回应一出,现场气氛又似被炮竹点燃,轰地一下炸上高/潮。
元朗也不装断腿了,嗖地蹦跳起来,一把拥住何开颜,呜呜咽咽地说:“姐,我和元家班都交给你了。”
不等何开颜做出反应,他先一步觉察到哪里不对,后背莫名凉嗖嗖的,恍若有一支嗜血冷箭瞄准自己,蓄势待发。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台下,果然对上了白瑾川阴鸷发沉,充斥浓郁警告的视线。
好似他有胆子再抱何开颜半秒,就小命不保了。
元朗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赶忙松开何开颜,转移话题道:“走,打铁花去。”
何开颜没有觉察到他和白瑾川的短暂过招,笑着应好,跟上他的脚步,汇同叔伯们一块儿,拉开今晚铁花表演的序幕。
也许这是春节期间在清源的最后一场演绎,又也许才成为了元家班班主,何开颜这一晚的状态无与伦比的好,对向捆满鞭炮烟火的花棚,击出的耀眼花束一次比一次盛大。
在盛放沸腾铁汁的熔炉和花棚之间来往时,她偶尔得空,也会望一眼台下观众,是看白瑾川,也是和大家互动。
这一次,何开颜和以往一样,跑回熔炉附近,排在队伍后面等候时,不经意朝台下瞥去,晃见了一抹怪异身影。
有些眼熟。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衣着简洁质朴,但胜在干净大方。
她脸上有被岁月无情雕琢过的苍老痕迹,但不难看出五官轮廓之立体优越,不说年轻时,放在同样的年龄段,也是一位气质不俗,骨相极佳的美人。
而她此刻正站在白瑾川另一边,神情复杂地凝望着何开颜。
要说第一眼,何开颜只是单纯觉得她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而和她目光隔空相撞,感受到一种浓烈到难以承载的情绪,何开颜脑袋嗡鸣一响,霎时联想到了一个人。
仿佛一枚威力骇人的炸弹恰好在两人之间爆破,浩瀚余波撕裂无尽遥远的时空,让漫漫过往若滔天洪流,汹涌奔腾而至。
何开颜禁不住恍惚,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全熟飘散,陷入一片空茫。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不忘此刻身在何方,正在做什么。
排在前面的元朗用花捧舀起一瓢铁汁,抬起脚飞奔出去,接力前一个叔伯时,何开颜立马拽回心神,慌而不乱地去舀铁汁。
和每回击花一致,她将每一个细微流程做得一丝不苟,尽善尽美。
只是手持盛满滚烫铁汁的花捧,赶到花棚近处,即将用另一根柳木棍配合完成击花时,她思绪又有恍然,止不住地和先前重叠,想起台下可能有谁。
何开颜深呼吸一口,左右手相辅相成,同时而动。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猩红铁汁被用力抛出,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高度分裂迸散。
密集火星张扬飞溅,肆无忌惮地对碰花棚,在柳木枝的又一次推动下,唤醒一簇簇沉睡的烟花爆竹。
只见几点明亮飞得最高最远,横行无度地撞上花棚顶部的竹竿,殃及高高在上的一串炮竹。
顷刻,烟火炸裂的场面燃至顶峰,噼里啪啦的响动回荡在现场每个人耳中,声震天宇。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视野被照得绝无仅有的明亮绚烂,目之所及无不是流光飞落,星子漫天。
这一夜最瑰丽恢宏,惊心动魄的一场光与火的盛宴正在高调上演。
何开颜中彩了。
第76章 妈妈(二更)
霎时,台下观众激动地沸腾起来,掌声雷动。
一旁的叔伯们无不咧开嘴根,比自己中彩了还要开怀,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
何开颜身在火光迸裂的最近位置,看见的所有比其他人都要清晰宏大。
她怔怔望向自己抨击出来的中彩,颇有些不可思议。
继而是一泓莫大的欢喜。
她中彩了!
她总算是中彩了!
这可是学习打铁花以来的第一次。
这份兴奋难耐太过强烈,严密包裹缠绕住她,将她身体高高托起,使之愈发轻盈肆意,行动愈发轻松自如。
她后面的发挥比前面还要出色,每一束铁花都打得酣畅淋漓。
然而随着一场铁花表演的应时落幕,尽数感官刺激随之消散,亢奋到近乎忘我的情绪渐渐回落,她又想到了台下那个人。
何开颜带着元家班回到舞台,鞠躬谢幕后,她不受控制地望向那一处,眼底笑意随风而逝,神色慢慢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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