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奉平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被激怒到了极点,走近俯身,挥手就甩出了一巴掌。


    中年男人粗实的手掌磨过细腻皮肤,很快就印出一个泛红的掌印。


    何开颜被扇得脑袋偏去一边,左耳嗡鸣,尖锐痛感一点点清楚显现。


    但饶是这一巴掌来势凶猛,对她造成了切实伤害,她也没有多大感受。


    她自幼不知道被这对畜生不如的夫妻打过多少次,早就习以为常。


    唯一令她有所反应是林奉平接下来的一句:“不管你瞧不瞧得上我,我也是你爸,你也是林家的女儿,只要我活一天,就不可能放你出去干那种下贱活。”


    何开颜不知道确切时间,很怕已经到了八点,错过今晚的表演。


    她竭力启动被扇蒙了一瞬的大脑,搬出他们最为忌惮的人:“白瑾川已经到了清源,你们要是不放我出去,他肯定会找来。”


    林奉平闻此略有一愣。


    他查到的消息显然不够全面,只探听到了何开颜独自带着团队来了清源,身边没有白瑾川。


    而白瑾川的行踪又岂是他能随便探知的?他不清楚白瑾川今天飞来清源再正常不过。


    发现丈夫有所迟疑,纪青出声提醒:“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糊弄我们的,就算是真的,白瑾川也代表不了整个白家,白家不会容忍一个胡作非为的儿媳妇。”


    林奉平显然赞同了这番言论,眼底闪过的诧然与惊惶顷刻荡然无存,再度看向何开颜时,只有浓稠怒意。


    纪青不愿意再待在这个充斥腐朽气息的房间,拂了拂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状若无意地说:“又有好长时间没让她长长教训了。”


    言罢,她施施然转身。


    立马有保镖上前几步,恭敬拉开房门。


    纪青越过门槛,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


    林奉平明了她的言外之意,再凶悍地恨了何开颜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儿两眼,跟着转身走了。


    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何开颜心下的忐忑慌张愈发浓重,呼吸有所加快。


    她趁房门短暂开合之际,迅速瞄到过,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沉黑一片。


    虽说冬日天黑得早,但见那个浓度,想来距离八点不会很远了。


    林奉平刚刚跨出房门,便给保镖丢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按上房门外的开关。


    顷刻,室内中央不算明亮的白炽灯一暗,光线去了十之八/九。


    仅剩的一丝来自门缝。


    而伴随林奉平和纪青的走远,随行保镖们尽数退出去,门板也被拉上,从外面上了铁链铜锁。


    霎时,破败狭窄的房间关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坠向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气还是那些空气,但随着视网膜只能接收浓墨一般的暗,何开颜感觉周遭一切正在极速变异更改。


    所有物件好似都漂浮扭曲起来,乱七八糟地编织成一网密实的网,自上而下,精准无误地兜罩住她。


    大网在触及她瘦弱身板的刹那,开始极速收缩,千钧重量随之压来,不停将她捆绑、碾压、折弯脊梁。


    先前为了和林奉平对峙,何开颜竭尽全力挺起的腰杆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下弯,坐起的上半身摇摇晃晃,轰地摔回了地上。


    黑暗挥动魔爪,无情编织的大网带来的束缚窒息感分外熟悉,瞬间将何开颜拖拽回了高一那年寒假。


    她瞒着林奉平和纪青,偷摸跑回去找元家班,当晚试图登台打铁花,却被林奉平派人带走。


    彼时十五六岁的她更显清瘦弱小,被保镖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林奉平面前,结结实实尝了一场家法。


    夫妻俩气急败坏,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仍然觉得不够解气,纪青突发奇想,把她丢进了杂物间。


    何开颜打小跟着何梦走南闯北,后面又和元家班辗转祖国各地,成天和元朗他们四处乱窜,自认为胆大包天,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和离开妈妈,在林家仰人鼻息一样恐怖的存在。


    林家的杂物间在专门用于家仆居住的副楼底层,一处最偏僻幽暗的角落,房门一关,透不进半分光亮。


    堆积的杂物多有一二十年之久,几乎没有整理过,又脏又乱又潮湿,腐朽霉臭味熏天。


    小小的何开颜双眼被暗色遮盖,毫无发挥余地,因此其他感官异常灵敏。


    她被打得身上遍布狰狞血痕,气息奄奄地蜷缩在地上,慢慢听见了古怪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不知道是什么,而未知往往会无限放大惊惧,她本能害怕,瑟瑟发抖。


    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制造的动静似是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怪异声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发临近密集。


    何开颜头皮发麻,不顾身上一动就会痛得钻心的伤痕,拼命挣扎着蹭起身,不停往角落挪。


    然而杂物间统共就那么大,还有不少物品,她很快就撞上一只废弃矮柜,退无可退。


    而那些玩意行动速度之快,不会儿就追上了她。


    它们缠上她的腿腕,绕上肢体,肆意蜿蜒。


    它们带来的触感不一,或冰凉,或黏腻,或在细细啃咬。


    何开颜浑身毛骨悚然,惊叫连连,喊声撕心裂肺,积攒厚重的灰尘都不知道震下来了多少。


    在一根冰冷的长条形生物盘旋上脖颈,她浑身一僵,直接吓晕了过去。


    后面何开颜才知道,那些玩意是蛇、老鼠、蜈蚣、蜘蛛,没有毒,但足以令一个置身全黑状态下,十来岁的小女孩吓破了胆。


    是纪青授意人放进去的。


    从她十一岁回林家起,只要有一丝叛逆不听话,纪青总是有千万种法子对付她。


    绝大多数对何开颜没用,哪怕她逐渐聪明不少,会用低头服软,或战栗发颤免受更多处罚,但都是装出来的,转身就抛之脑后,恢复如初了。


    只有这一次,纪青的计谋得了逞,对她造成了实实在在,不可泯灭的伤害。


    从此以后,何开颜产生了应激障碍,本能恐惧闭塞状态下的黑暗,甚至恐惧逼仄狭窄的空间。


    林奉平和纪青无比清楚这一点,知道把她关进密闭全黑的房间,是对她最简单,又最严峻的惩罚。


    他们略试不爽。


    不出他们所料,房门闭合不过短暂时间,何开颜已然呼吸急促,惊出了一身冷汗,鬓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额头。


    她肢体力气被黑暗抽干抹尽,烂泥似地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比上次和部门同事去玩密室,猝不及防进入一个闭塞空间还要惊骇数倍。


    但和那次截然不同的是,眼下的何开颜大脑被本能恐惧操控,空白的时间不算长。


    她狠狠用咬了下舌头,任由锋利齿尖划破舌面,血渍汩汩冒出,刺出的锥心痛感直击中枢神经,强逼自己冷静,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沦为黑暗的提线木偶。


    她拼命转动大脑,思索很多,有十一岁,无能为力,逼不得已只能回林家的自己,有那一场场辱骂、家法伺候、圈禁。


    更有十二岁,被最为喜爱信任的阿姨出卖,独自面对穷凶极恶的绑匪的白瑾川。


    那时白瑾川的处境可比她危急得多,随时可能小命不保,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拼尽全力逃了出去。


    既然他办到了,她肯定也可以。


    何开颜再次用力咬了下舌头,同时指甲掐入掌心,无所不用其极地抑制身体源源不断的本能惊悚,强迫自己重新挺起腰杆,再站起来。


    她被粗实的麻绳束缚住了手脚,身上的力气也没能聚集多少,这一切对她来说太难太难。


    光是从地上蹭坐起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反反复复,跌倒又重新尝试了五六次才勉强成功。


    在这个磕磕绊绊的过程中,每次摇晃着摔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的时候,她就想白瑾川。


    想他曾经那样勇敢无畏过,想他此刻肯定发现自己不见了,万分担心,正在外面疯了一样地寻找自己。


    她不能让他找太久。


    如此,何开颜不知道在黑暗中尝试了多少次,把自己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浑然不在乎,她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挪到了窗边。


    窗户同样是木制的,但被人从外面关死了,何开颜也挣脱不开碍手碍脚的麻绳,只能把自己身体化为武器,使出全部力气去撞窗户。


    她不清楚外面情况如何,林奉平和纪青有没有走远,他们又有没有留下保镖看管,她这一下下不管不顾的沉闷撞击会不会把他们招进来。


    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


    折腾了这一大通,何开颜瘦削的身体更加孱弱,萎萎羸羸,随时可能倒地不起。


    她双耳嗡鸣不止,意识逐渐涣散,连续不断地撞击窗户近乎成了机械的本能,一次的力道弱过一次。


    没多久,她被尖锐耳鸣侵袭的双耳接收到了其他声音,模模糊糊,但似乎有些嘈杂、混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