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经过这段时间夜以继日的训练,何开颜操控铁汁的手法越来越娴熟,离挥洒自如所差不远了,但此刻应当是心神不宁,她手持花捧,将沸腾的铁汁高高往天幕上洒的时候,力度和角度产生了细微偏差。
而这一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何开颜手腕方才往上面发力,就感觉到不对,紧接着,胳膊被滚烫铁汁飞溅的灼烫感袭上大脑。
她预计到,自己又要负伤了。
还是很狼狈的,当着白瑾川的面。
然而大出所料的是,比受到地心引力影响,朝下坠落的铁汁来得更快的是一股强悍力道。
眨眼睛的功夫,白瑾川闪身而来,双手握住她肩膀,高大身躯微微弯曲,以绝对护佑的姿势带着她转了大半个身子,将人护得完完好好。
与此同时,四散的铁汁星星点点,溅了白瑾川一整条右臂。
铁汁的温度多少,砸落身上的痛感是怎样的,何开颜再清楚不过。
她慌忙从白瑾川用高大身躯形成的庇护墙中脱离出来,回头去看他胳膊。
许是先前坐车来时,车内空调开得高,他脱了大衣,抵达小区,他下车追她追得急,没来得及套大衣,因此当下他只穿了一件衬衫。
薄薄一层衣料哪里扛得过滚烫铁汁,何开颜看见他被溅到的地方的衣料明显陷下去,贴着皮肤烫。
“你傻的吗?不知道这个有多烫,烫起来有多痛吗?”何开颜又气又急,慌乱地大声质问。
白瑾川之前确实不知道这些,此刻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上面,他终于明白了她胳膊为什么会显现肌肉痕迹,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后知后觉地了解到,那些密集红点曾经给她带来过怎样的痛感。
何开颜骂了他一通,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气得不轻,不想再搭理他。
可她回到熔化铁水的器皿前,准备往花捧浇一勺铁汁时,止不住地想到他胳膊的伤势。
何开颜胸腔也像是被灌满了汩汩冒泡的铁汁,烦躁堵塞得快要爆炸了。
她气急败坏地关掉熔化铁汁的器皿,扔掉花捧,转回身拉起他的左手,二话不说朝屋子里面拽。
这户小院其他日常用具或许不算齐全,但治疗烫伤的药膏管够。
何开颜把白瑾川按坐在客厅劣质的皮沙发上,拉开他右侧胳膊的袖子,粗暴地挤出一大团白色药膏,带着气性往那些新鲜的红点上抹。
她所用的力道不轻,一定会加剧白瑾川的不适,他却任由她将所有情绪强加过来,眉头都没蹙一下。
何开颜冷冷斜他,毫不遮掩地骂:“你是不是傻?”
白瑾川不为所动,如常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何开颜涂抹药膏的指节轻轻颤了颤。
旋即,她加快速度给他上好药,使劲儿拧紧药膏盖子,很冲地回:“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只听一声闷响,何开颜把药膏扔回一只用快递盒改造的廉价医药箱。
她低低呵了一下,断定道:“在你们这样的人眼里,打铁花就是不入流,上不得台面的工作,绝对不会让我打。”
昔年,她偷偷跑回元家班,试图再碰一碰心心念念的打铁花,被林家派来的人抓个正着,像囚犯一样带回林家。
那个晚夜,北城罕见的暴雨倾盆,雷霆般宏大犀利的雨声足以盖过城市十之八/九的声响,却盖不过林家大厅中,一声高亢过一声的尖锐言辞和粗实棍棒碰击皮肉的闷响。
“你以为自己现在是谁?还敢偷偷跑回去?”
“你敢跑回去就算了,还敢去打铁花?那都是一些什么人在干?最底层,最不入流的!你现在的身份适合吗?”
“你不要忘了,自己现在是林家大小姐,再碰打铁花,就是丢我们的脸,丢林家的脸。”
那一顿在骂声中的家法太过沉重深刻,后面还以更恐怖惊悚的方式加深何开颜的印象,以至于她哪怕再喜欢打铁花,也没有胆量再去触碰,更怕他们那一类高高在上的人知晓。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或许怯懦,没出息,可这是当年那个只有十几岁,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唯一能够想到的法子。
而白瑾川是比林家夫妇更尊贵高雅的存在,他眼高于顶,对自己都吹毛求疵,更何况是她?
是以,何开颜在决定帮元家班到底,重新拾起打铁花时,才会下意识隐瞒。
打铁花的确又苦又累,从事打铁花的人更是在绚烂夺目的火树银花的反衬之下,最最灰暗不起眼的存在,她怎么会想让他看见灰头土脸,汗如雨下的潦草时刻?
她只想给他看光鲜亮丽,熠熠美好的一面。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在他面前又戴上了假面,开始了伪装。
只是,以截然不同的心态。
想到这些,何开颜胸膛起伏的弧度越大,眼眶隐隐泛出酸涩,难忍地别过了脑袋。
白瑾川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字字清晰认真地说:“谁说打铁花是不入流,上不得台面的工作?你练习打铁花的时候已经很耀眼了。”
他至今对她的过往所知甚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打铁花,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她站在有些荒芜孤寂的小院,用最简易的工具练习,即使后面用了实打实的铁汁,也没能泼洒出瑰丽奇绝的漫天银花,但他就是觉得璀璨,就是觉得眼前一亮。
这是白瑾川第二次看见她专注坚毅地想要达成一件事,又和上次瞧见她端坐在电脑面前做方案时大有不同。
眼下手持打铁花工具的她何其生动形象,纵情肆意。
仿若淤堵已久的堰塞湖终于冲开重重泥石束缚,能够肆无忌惮地奔流向前。
这或许才是真实的她。
更灵动闪耀,熠熠生辉。
闻此,何开颜惊愣一瞬。
“想做什么就去做,”白瑾川似是清楚她的顾虑,更加郑重其事地说,“我期待你正式上台演绎的时候。”
何开颜更加不可思议,转回头看他。
“只是有一点,”白瑾川视线从她胳膊处缓缓上移,迎上她布满诧异的目光,加重了口吻,带有些许严肃警告的意味,“不要再把自己搞受伤了。”
何开颜原本就有些酸胀的眼睛愈发难受,湿热的泪花打着转儿,洇湿朦胧了视野。
她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是好,本能地扎进他怀中,踮起脚尖缠住他脖颈,仰面吻了上去。
白瑾川始料不及,怔了须臾。
不过也只是须臾,下一秒他便掐上她孱弱腰身,捏住后颈,转守为攻,将所有主导权都夺回了手上。
过去几天,两人冷战,白瑾川烦闷压抑,心头阵阵铅云滚动,不知道积攒了几千里,此刻像是大风猛然过境,浓黑天幕一瞬劈裂,灿阳乍现,迫切地想要撕裂更多,普照更多。
渐渐,浓烈的深吻不止在唇舌之间,顺着脖颈、锁骨蔓延,两人体温极具增长,衣衫褪了一件又一件。
混乱纠缠之际,何开颜轻轻推他胸膛,双瞳湿漉,嗓音破碎,断断续续提醒:“没,没有那个。”
白瑾川扯起抛到沙发边角的一件羽绒外套,严实包裹住她,再把人打横抱起,不假思索地应:“我们回家。”
第52章 明确
何开颜浑身发热,脑子晕乎,记不得是如何回的明景苑。
只知道白瑾川抱着她走出小院之前,打电话让小武下班,他亲自接管了劳斯莱斯驾驶座。
他开车速度前所未有的快,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
方才抵达明景苑,解开门锁,何开颜就被推抵到墙面,羽绒服剥落,唇瓣被堵住。
她以前在大学室友分享的小说、片子中得知第一次痛彻心扉,怀疑过是不是有夸大成分,如今真切感受,才知道的确痛感惊人,车裂似的。
当她一皱眉头,一溢出难耐的哭泣闷哼,白瑾川就俯下身,一遍遍耐心温柔地吻。
虽然沉沉浮浮仍在继续,半点没有要减缓、暂停的意思。
何开颜shen子愈发绵软黏腻,仰面陷入松软的大床,迷迷糊糊做梦一般。
梦里惊涛骇浪,海潮汹涌,一下接一下地拍打海岸,狂妄而混乱,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等到何开颜终于得以脱离床铺,被抱起来前往浴室,已是意识模糊,累得昏睡了过去。
隔天是工作日,但何开颜的闹钟一个没响。
卧室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只余一盏暖黄夜灯照明,何开颜幽幽转醒,入目一片昏沉。
她下意识以为时间还早,可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十点二十一分。
何开颜迟钝地愣了片刻,猛然一惊,翻身就要爬起来。
九点打卡上班,这也迟到太多了吧。
然而她没能完全蹭起来,搂抱住她的白瑾川觉察到,收紧了双臂,他阖着眼,模模糊糊说:“给你请过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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