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元建国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再有一丝音讯,何开颜只是风轻云淡地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想打铁花。


    元朗猜测,林家那对畜生不如的夫妻肯定上了非人的手段,才折了她一身锋利傲骨。


    何开颜回忆起来的过往比元朗更具体细节,她不由自主紧握手机,指尖轻微在颤,呼吸转急。


    仿若瞬息之间,有一只血淋淋的恐怖大手从地底深处探来,握上她脚踝,轰地一下,极力将她拖拽回了那一年的暗无天日之中。


    不过很快,何开颜使劲儿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她语气更为笃定,不容置喙:“剩下一个位子就我上,就这样,不说了。”


    打铁花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需日复一日地练习,保持手感,何开颜这些年碰的次数太少,距离过年又只有一两个月,她不得不每天抽时间训练。


    元朗依旧无法放心,苦口婆心劝过她数次,无果后,隔了两天,她收到一个来自原市,颇具分量的快递。


    拆开一看,是两根柳木棒,粗实圆润。


    一根顶端被掏出凹形,用于盛放铁汁,另一根则是击花时,用作向上击打,辅助铁汁抛空四散。


    这两根都不是崭新的,一端有深深浅浅的焦黑碳化,那是被一千六百度左右的铁水烫出的印记。


    何开颜一眼认出这是元建国当年送她的拜师礼,是他亲手去砍柳木,细致打磨出来的。


    那时班子里没有女孩子学打铁花,在这一行都万分罕见,得知何开颜想学打铁花,张叔他们捧腹大笑:“女娃娃打不了铁花,吃不了那个苦,也不该去吃那个苦。”


    是元建国一句话顶回去:“谁说女孩子打不了铁花,吃不了苦?我们小开颜一定是最棒,最厉害的小女娃。”


    旋即,他大跨步走向小小的何开颜,蹲下高壮雄武的身躯,与她平视:“小开颜真的想学打铁花啊?叔叔教你啊。”


    第二天,小何开颜就收到了两根崭新的柳木工具。


    当初她离开元家班,这份拜师礼连同那份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起,一并留在了那里,间隔这么多年再见,再把它们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她由不得感慨万千。


    她指腹细细摩挲柳木棒,暗暗发誓:元叔叔,我一定会好好练习打铁花,和元朗一起,让元家班重整旗鼓。


    后面,何开颜都用这两根具有特殊含义的打铁花工具进行日常练习。


    但她每天要上班,能够训练的时间少之又少,不得不见缝插针。


    她没再赖过一次床,以工作太忙为由,把早上的闹钟提前了一个小时,早早赶到公司,缩去人烟罕见的花园小径,偷偷地练,包括午休、下班后的碎片化时间,她全部安排给了训练。


    练习强度之大,她原本纤细柔软的胳膊都慢慢有了肌肉线条,更加紧致有力。


    如此一来,何开颜和白瑾川相处的时间大幅度缩减,晨间往往是白瑾川刚起床,去健身房运动,她就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家门。


    晚上她也不让白瑾川等自己,胡乱编造的理由是又有同事拍到他们,以防万一,他们最好各自开车,分开上下班。


    正好,何开颜这段时间不太想和白瑾川产生过多交集,不知道如何面对。


    那天和应女士见完面,听见她那样说之后,何开颜心头像是被扎进了一根隐匿的细刺。


    一见到白瑾川,一接收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根细刺就在隐隐作痛,深刻提醒着她,他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


    如此几天后,白瑾川很难不察觉到异样。


    这个晨间,白瑾川特意起得更早,也没有去健身房锻炼,提前准备好早餐,非要拦住何开颜,盯着她在家里吃完。


    没办法,何开颜只得止住仓皇脚步,同他坐去餐桌。


    何开颜埋低脑袋,专心致志啃一只肉馅塞满的恰巴塔。


    白瑾川没有急于吃,佯作无意地问起:“这些天在忙什么?”


    恰巴塔分量充足,沉甸甸一大只,何开颜最近因为高强度训练打铁花的基本动作,手腕酸痛,没捧多久恰巴塔就放了下去,一只手缩去桌面以下,悄无声息活动两下。


    她目光心虚地闪动,若无其事地回:“就是清源古镇那个项目啊。”


    白瑾川若有所思地盯她片刻,没再多问。


    就这样,何开颜瞒着在北城的所有熟人,偷偷用两根柳木配合石头、细沙、自来水练习了大半个月,她自认差不多了,可以实践货真价实的铁汁。


    击打铁汁可不是闹着玩的,温度过高,稍有不慎就会伤人伤己,何开颜不敢再在公司偷练,找中介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带花园的底楼,添置熔炉,休息时间全部泡到了那里。


    日子飞逝,眼看着即将迎来一年尾声,元旦节近在眼前。


    放假前两天,两人晚上回到明景苑,白瑾川提起:“我元旦三天全部空出来了,你想去哪里跨年?”


    何开颜诧然,她的元旦假期早就安排妥当了,她想去租的小房子练习打铁花。


    时间过得太快,元旦到了,过年还会远吗?


    她可是向元朗夸下过海口,到时候登台演出必定不能丢元家班的脸。


    元朗担心得没错,何开颜太多年没有正经接触过打铁花,昔日的天赋也被年岁消耗得所剩无几,她如今击花的技术着实生疏,向空中挥洒的铁汁总会飞溅几滴到身上。


    她前两天才被烫过,胳膊现在还疼得厉害。


    是以,她必须要更勤恳,更卖力地练。


    “我和华霄约了出去玩。”何开颜眼神躲开,信口胡诌。


    白瑾川微惊:“要玩三天?”


    “不是,我还约了大学室友,好久没聚了。”何开颜兀自安抚心头的慌乱,转身直视,又飙起了久违的演技。


    白瑾川眸色沉沉地回视,不知道信没信。


    他沉吟两三秒,淡声问道:“晚上要回来吧?”


    何开颜好想说不,那套小房子五脏俱全,她吃住都可以在那边。


    可对上白瑾川阴云缭绕的脸,她转了话头:“回。”


    如此,何开颜的元旦小长假可谓是繁忙充实,她起早贪黑,独自关在小院中一练就是八九个小时。


    练到手腕酸软,胳膊疲累,连着肩膀的位置痛到快要抬不起来,身上又添了好几处烫伤,猩红骇人。


    晚间回到明景苑,白瑾川总是做好了饭菜,全是她喜爱的香辣口肉菜。


    但何开颜太过疲惫,食欲大幅度降低,总是吃不了几口,拿筷子的右手还不太能提得起来劲儿,稍有不慎就会无意识发颤。


    不知道的,怕是会怀疑她得了帕金森。


    只是顶着白瑾川犀利的注视,何开颜狠狠咬紧后槽牙,尽力把筷子使得灵活自然些,不至于暴露太多端倪。


    白瑾川视线逐渐下移,从她小心谨慎,不大自然的脸上,移向她持有筷子的右手。


    她显然把筷子攥得太紧,指尖都有变白。


    白瑾川眉心轻微动了动,起身坐去了她身旁,不由分说接过她的碗筷,用勺子舀起小炒黄牛肉,搭配米饭送到她嘴边。


    何开颜错愕,心慌地想要去接饭碗:“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吃。”


    白瑾川置之不理,轻飘飘躲过,执意要喂她。


    他用森寒严肃的嗓音说,近乎是在命令:“张嘴。”


    何开颜受不住他大动肝火,听话地张开唇瓣。


    耐心仔细地喂了她小半碗米饭,感觉她吃得差不多了,白瑾川忽而问起:“今天都出去做了什么?”


    何开颜眼睫细细颤动,音色不高:“就逛逛街,吃吃饭,看看电影啊。”


    白瑾川眼尾扫过她蜷缩在身前的右手,沉声追问:“就只做了这些?”


    “当然啊,不然我们几个女生还能去做什么?”何开颜生怕说得越多,露馅越多,推开饭碗,指向桌上香气扑鼻的老鸭汤说,“我想喝那个。”


    白瑾川再意味深长地瞅她片刻,放下饭碗,取出一只新的瓷碗给她盛汤。


    吃过晚饭,白瑾川将脏掉的碗筷收进洗碗机,顺便在厨房擦拭台面。


    经过刚才餐桌上颇有深意的几番询问,何开颜不敢和他处于同一空间,迫不及待跑上楼,打算赶快洗漱好上床躺下。


    前往衣帽间拿睡衣时,何开颜伸向一件吊带睡裙的手触电似地收回。


    她今天新添的烫伤位置偏下,穿这么清凉的小裙子,一定暴露无遗。


    她改为拿了一套长衣长袖,这还是白瑾川之前送的,规矩端正到她曾经一度万分嫌弃,看一眼就塞到了衣柜深处。


    磨磨蹭蹭在浴室泡完澡,吹干头发,何开颜套着睡衣出来,瞅见白瑾川和以往每天没有太大不同,他照旧行动麻利,去次卫清洗完,换上洁净衣衫坐上床,戴着眼镜阅读。


    听见她出来的动静,白瑾川从书本中抬起眼,扫过她的穿着,神情明显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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