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开颜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婆婆,为人开明热忱,字字真心,可莫名的,这些话听起来就是有些刺耳,不大是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两个小时,吃得差不多了,何开颜送她回去。


    再独自回归明景苑,何开颜感到身心俱疲,有气无力地瘫上沙发,怀抱一只玩偶形状的抱枕。


    她双瞳直直盯向前方,瞅见茶几陶瓷花瓶中热烈盛放的黄玫瑰,那是白瑾川前两天买回来的,思绪却在乱飘。


    约莫一二十分钟后,防盗大门传出响动,白瑾川结束完应酬回来。


    他率先去客卫洗干净双手,走回客厅看见何开颜呆呆的,被点了定穴一样,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禁不住牵唇,揉了把她脑袋:“怎么了?”


    何开颜懒懒掀起眼,迟缓地摇了摇头。


    白瑾川牵起她的手,和她回了主卧。


    他去了浴室一趟再出来叫她:“先去洗澡。”


    何开颜缓慢地走进去,看见浴缸放好了温水,换洗衣物和洗浴用品也安置妥当,她只需要脱掉衣服,躺进去享受泡澡就好。


    刹那间,应女士那个问题又在耳畔回答:瑾川对你好吗?


    当然好。


    除了妈妈,没有谁对她这么好过,事无巨细,耐心备至。


    白瑾川退出浴室,顺便帮她带上房门。


    眼看着门缝减小,何开颜倏然开口:“我今天晚上遇到妈了。”


    白瑾川毫不意外,小武在微信上告知过。


    “嗯,你们聊了什么?”白瑾川推开浴室门,和她在热雾寥寥升腾的区域对视,直觉她状态不太对。


    何开颜无措地抿抿唇,脑子杂乱无章,疑惑七弯八绕,出口的却是:“妈说了,你如果对我不好,我可以向他们告状。”


    白瑾川唇角很轻地弯了下,确信地说:“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见她不会再有话说了,白瑾川重新握上浴室房门把手,彻底闭合了门缝。


    但这扇门是磨砂材质,隐隐约约能够透出人影。


    何开颜定在原处,透过朦胧门板看着他渐行渐远,忽地想到:这几个月,他对她这样好,是因为她是他的合法妻子,他答应过应女士吧?


    他可是一个言出必行,十分尽职尽责的人。


    思及此,何开颜被雾气熏染的眼睫凝出细密水渍,愈加沉重,颤抖着扇去了至低处。


    外人难以窥见的眼底一片落寞。


    第49章 质问(二合一)


    晋省原市那边,元朗和张叔的进展还算顺利,在十一月下旬,几乎把元家班的老人都召集齐了。


    叔伯们历经几十年风霜,在打铁花这一行看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这虽然是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流转千年的璀璨瑰宝,但比起其他新兴行业,早已是夕阳产业。


    市场有限,技术难度高,学艺强度无与伦比,鲜少有年轻人能够吃得下来,这种由上千度的铁汁泼洒出的苦。


    他们的孩子也像以前的元朗一样,哪怕他们动了雷霆之怒,挥动花捧追着打,也不愿意再学。


    叔伯们无比清楚这一行没落了,不认为何开颜和元朗可以凭借这一次演出,让元家班起死回生,也不可能挽回得了大势已去的打铁花,但他们仍然想再打一次。


    正如何开颜对张叔说的,他们从十来岁开始入行学习,从业半生,喜爱骄傲了半生,离开却是仓促寥落,谁能甘心?


    因此他们暂且放下手头工作,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再跟着两个小辈闯这一次。


    反正清源古镇的演出预计从春节前两天开始,到元宵节结束,通共也就只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们便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用亲手抛洒的火树银花,酣畅淋漓地挥别这一场传承与热爱。


    这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光辉灿烂的一行。


    何开颜在电话里,从元朗口中获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是日落时分,她到家不久,和白瑾川面对面坐在餐桌,慢条斯理地吃他炒的江西菜。


    听罢,她小巧的脸上立马绽放硕大笑容,见牙不见眼:“太棒了!”


    但下一秒,元朗话锋一转:“大家是都回来了,可张叔和李叔的身体太差了,不适合再上场了。”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张叔有腿伤,李叔有腰伤,他们确实只能做一些指挥或后勤保障工作。


    可他们从前都是元家班的主力。


    元家班上场打铁花的人数通常在十二个,叔伯们依次轮番上场,一个接一个,人数不是不可以减少,只是一旦减少,其余人就要跑得更快,打出铁花的次数也会随之增多,这样才能维持铁花场面的恢宏盛大,不断带脱节。


    而每一次奔往在花棚和熔化铁汁的熔炉之间,每一次挥动盛满铁汁的花捧,朝向花棚击打,免不得消耗莫大体力。


    要是叔伯们都年轻,多跑几轮,多打几次铁花肯定不在话下,不说少两个人,少四个,他们都能齐心协力,完成一场高密度高质量的演出。


    奈何他们都老了,身体或多或少存在陈年旧疾,有心也无力了。


    “我这几年练得还可以,勉强可以顶一个名额。”元朗说,“剩下一个呢?是去外面招还是咋的?”


    去外面肯定不好招人,从业打铁花的人本来就有限,其他班底又对曾经闻名遐迩的元家班严防死守,假如知晓他们准备招兵买马,指不定要使绊子。


    而且就算他们新招到一个,也需要时间磨合,万一他和叔伯们不对脾气呢?


    何开颜眼角眉梢的笑意淡去,垂下眼帘:“我想想。”


    结束通话,白瑾川瞧见她脸色变化,递去一碗清汤,询问:“怎么了?”


    何开颜接过汤,用勺子小喝一口:“没什么,少一个人。”


    白瑾川:“去外面招。”


    他不了解打铁花这一行,但这是资本家的一贯思路,在他们看来,只要待遇到位,即使工作难如攀登珠峰,也总有能人异士愿意赴汤蹈火。


    何开颜心下湍流渐渐涌动,没有多做解释,极淡地“嗯”了一声。


    如此,随后两天她都在琢磨这个难题。


    脑海中不是没有转出过答案,甚至在听完元朗提出的困境后,她立马就浮出一个回答。


    然而一想到自己身处何方,身上被贴有多少沉重标签,她就止住了念头。


    但在又一回接到元朗电话,何开颜耳边鬼使神差地荡出白瑾川曾经严肃问过的:那你喜欢什么?


    是以,按下接通键,何开颜不待元朗开口,马不停蹄说:“剩下一个位置,我补上。”


    语速之快,好似迟上半秒,她就会扛不住现实种种,率先丢盔弃甲一样。


    元朗震惊:“不是,你想什么呢?”


    何开颜吃软不吃硬,别人越质疑,她越来劲儿:“怎么?我又不是不会打铁花,我的手艺可是元叔叔亲自教的,算是关门弟子吧。”


    她确实是元建国带的最后一个徒儿,因为元朗在元建国在世时任性不学,元朗打铁花的技术都是后面跟着张叔他们学的。


    “是,你是我爸教的,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多少没打过了?”元朗急道。


    何开颜十一岁回林家后,想要接触打铁花实属不易,可她不是没有私底下偷偷练过,不说多熟悉,也不至于完全忘本。


    况且元建国说过她很有天赋,当年学的时候便是一点即透,学得又快又好。


    莫名的,何开颜这两天的惶惶不安一扫而空,只剩大话出口后的踏实与坚定。


    “怎么?怀疑我手艺啊?”她信心十足地问,“要不比比?”


    和她截然不同,元朗虽说是元建国亲生的,但没有遗传到父亲打铁花的天赋,不敢和她比。


    怕自取其辱。


    缄默须臾,元朗又想到别的关键因素:“你还能出来打铁花吗?你不怕你那个便宜爹……”


    一句话没有完全说完,但两人都无比清楚下文,不约而同回想起了一件残酷往事。


    何开颜当年被迫回到北城,回到林家,孑然一人,待不习惯。


    她疯狂地想念何梦,想念元家班,想念正在苦学的打铁花。


    何梦不知去向,她一时半会找不到,但元家班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会回到家乡,她想点法子可以抵达。


    因此,何开颜瞒着林奉平和纪青,小心翼翼攒了两三年零花钱,在高一那年寒假,跑回原市找元家班。


    那天晚上,元家班喜气洋溢,欢笑盈堂,无不在欣喜她的归来。


    她还手痒难耐,嚷着要去试试打铁花。


    奈何何开颜刚用花捧舀出铁汁,还没来得及浇上花棚,就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闯来,强行夺走花捧,将她带走。


    那些全是林奉平和纪青派来的人。


    元朗至今不晓得何开颜回到北城以后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后面大半年都没能联系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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