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染起夸张的发色,穿着不知道破了多少个洞的牛仔裤,成天和一群“志趣相投”的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美名其曰享受青春,追求自我。


    但元建国去世后,元朗主动回了元家班,低声下气求教老一辈,兢兢业业地学起了打铁花。


    何开颜问过他真的喜欢吗。


    他蹲在挂有“元家班”匾额的祖宅门口,扯扯嘴角,笑得无奈:“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让元家班就地解散,那样我爹,我爷,我十八辈祖宗都会组团来梦里,挥着花捧揍我。”


    元家一脉相承,以打铁花为生,更以打铁花为荣,接力发展几百年,才有了今天小有名气的元家班,他万万不能让这份家底痛失在自己手上。


    那是何开颜第一次见元朗那般正经,也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两个月的发小完成了独属于他的成人礼,真正成年了。


    一晃又是三四年光景,元朗比那时健壮了不少。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他半道出家,不知道在白日里顶着烈阳练习过多少次,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晒得黝黑,以前烫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剪成了利落板寸,穿衣打扮以简洁方便为主。


    两人一在机场碰面,元朗就撒开行李箱,猛冲过来,弯下一米八的大高个,熊抱上了何开颜。


    还和小时候一样,埋头在她颈窝,孩子气地蹭了蹭:“我的颜姐啊!”


    何开颜纤瘦的身板险些被扑去了地上,勉强站稳,挣扎着抗议:“你小子快松手,我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来气了。”


    元朗这才松手,笑得爽朗不羁,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你,太想你了吗。”


    何开颜赏了他一个明晃晃的斜眼,示意他拉上行李箱跟上。


    她开车带他去吃饭。


    何开颜原本打算他吃顿贵的,但他说:“烤串吧,我们都爱吃。”


    何开颜笑了,他们可是吃着路边摊长大的,小时候一顿全肉烤串还是稀罕物。


    她默了默,开车到了沅江边,去吃上回独自吃过的那家。


    她觉得那家味道是真不错,可以和他们儿时最爱的那家一较高下。


    傍晚江风习习,一户户大排档点燃寥寥烟火,他们都是肉食动物,牛肉串羊肉串一盘盘地端上来。


    何开颜吃牛肉,元朗吃羊肉,再搭配爽口的啤酒,两人热络寒暄,各自分享近况。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月明星稀时分,江上的九曲回廊又有团队在筹备打铁花。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这个活动居然还在上演。


    不过想来也是,打铁花更适合秋冬。


    只听“砰”的一声激烈炸响,滚烫铁汁被赤膊工人高高抛起,漫天星子于暗色中四散,碎金一般坠向江面,点亮粼粼波光。


    何开颜和元朗一道偏头望去,她评价道:“不如你家班底打出来的好看。”


    她第一次来这边观看打铁花就有这种感觉。


    流传千百年的传统打铁花需要先搭出一个两层高的架子,在每一层铺设柳木枝,取名为“花棚”。


    花棚上面会绑上烟花炮竹,工人师傅往架子泼洒沸腾铁花时,会点燃烟花炮竹,使火树银花的效果达到极致。


    但整套流程繁琐,对工人师傅的功底要求极高,现代很多班底都不会搭建标准花棚,甚至早已忘记这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元家班却始终坚持。


    “那是,我家班子打出来的铁花就是最绝的。”元朗爽朗地笑起来,引以为傲。


    何开颜转回头问:“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张叔的腿还好吧?李叔的腰伤呢?”


    她关心的都是元家班老人,以前看着她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慈祥长辈。


    元朗高高上扬的嘴角略有僵硬。


    不过他很快以更大的笑意掩盖,大喇喇地说:“好啊,大家都挺好的。”


    话音未落,他不受控制端起啤酒瓶,猛灌了一大半。


    何开颜视线随着他手里的啤酒瓶移动,直觉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啊,”元朗坚决否认,“能出什么事?”


    他眼神却是往下飘的,不敢再看何开颜。


    何开颜飞起一条腿,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他一下:“说实话。”


    元朗“哎呦”一大声,抬起眼对上她满含质疑的目光,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元朗惹不起这样的她,灌完剩下的啤酒壮胆,压低声量说:“元家班解散了。”


    “什么?”何开颜猜到大概是班子出了事情,万万没想到这么严重,“为什么会解散?大家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出息呗。”元朗苦笑一下,“你也清楚,我们出去打铁花都是要搭花棚的,费用高,竞争不占优势,加上很多人只信我爸,觉得我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不信我,其他几个班子联起手来抢我们的活,已经大半年了吧,没人请我们了。”


    何开颜心想难怪之前在电话里面问他元家班,他都回得含含糊糊。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叔叔伯伯们都是有牵挂的。”元朗脸上满是落寞,长叹一口气,“张叔和李叔身体不好,其他几个叔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的还要存钱给儿子娶媳妇,哪里能跟着我耗?他们天天发愁,好几个组团去工地干活,我干脆把班子解散了,不耽误大家养家糊口。”


    何开颜心头冲出一泓火气,为如今支离破碎的元家班,更为已故的元建国,他生平最在意莫过于这个祖传的班子,他在天有灵,要是知道元朗这么快就撑不下去了,肯定气得又想挥舞花捧揍他。


    何开颜很想替元叔叔臭骂元朗几句,但见他面容愁苦,满目凄凉,估摸他做出解散元家班的决定之前肯定挣扎了很久,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难受。


    元建国去世后,他倾尽所有心力与时间,夜以继日地学习打铁花,那样想撑起这门手艺,撑起这个班底。


    元朗举起啤酒瓶,笑意无可奈何:“所以说啊,我这次来北城也是为了找工作,不是说大城市机会多吗。”


    何开颜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次又一次。


    酒液灌得又急又快,桌上的空酒瓶歪七扭八,转瞬成堆。


    何开颜喝得晕晕乎乎,意识不清,还认为不够尽兴,在喊老板上酒。


    倏忽,手机闪来一通电话。


    何开颜没看来电显示,她视野被酒精熏得模糊,想看也看不清,她直接接起,嗓音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包有一大块糖果:“喂。”


    对方立马听出端倪,语气有些冷:“喝酒了?在哪里?”


    “你谁啊?你管我在哪里。”一股脑吼完,何开颜马上掐断了电话。


    对方没再打来,何开颜丢开手机,使劲儿去掰新上的啤酒拉环。


    她和元朗心头都闷,积压已久,难以清理的堰塞湖一样,香气扑鼻的烤串都不吃了,一个劲儿灌自己,又接连碰了好几杯。


    不多时,何开颜又开了一厅啤酒,摇摇晃晃举起,用愈发沙哑模糊的声音,豪爽地喊:“来,再喝!”


    然而没有等到元朗举起酒瓶,她手上的啤酒瓶忽然袭来了另一只大手。


    来人力道强悍,猛然用力,将啤酒瓶从她手里夺了去。


    何开颜反应迟钝,醉眼朦胧,怔怔盯着猝不及防变得空落落的手两三秒,再想起来昂起脸,去看什么情况。


    她张口就想大骂“你丫谁啊,抢姑奶奶的酒干什么”,可睁大眼睛瞧去,迷迷糊糊见到了一张硬挺优越的面庞。


    和白瑾川一样赏心悦目。


    第39章 醉鬼


    何开颜滚到嗓子眼的骂语立刻咽了下去,转为双瞳发亮,花痴地笑起来。


    她单手掩住嘴巴,歪斜身体对元朗说:“好好看的小哥哥。”


    她声量半点没压,清清楚楚传入来人耳中,将他本就严肃难看的面色染得愈发瘆人。


    尤其是那一双漆黑眼瞳,鹰隼般地犀利逼视。


    何开颜浑然不觉,还在和元朗嘀咕:“好像我那个便宜老公。”


    来人似是忍无可忍,近乎咬牙切齿地喊:“何开颜。”


    何开颜惊喜地挺直腰杆,痴痴望向他:“你还知道我名字啊?”


    来人一脸黑线,不想再和一只醉鬼多话,上前一步拉起她,要带她离开。


    比当事人反应更大的是元朗。


    他比何开颜喝得更多,醉得更厉害,全身上下两百零六块骨头都是软的。


    但他竭力站起来,双手撑着一片狼藉的桌子,摇摇晃晃,大着舌头质问:“你,你丫谁啊?要,要带我颜姐上哪儿去?”


    来人充耳不闻,搂上何开颜就要掉头走人。


    这下连何开颜也挣扎起来,双手使劲儿推他:“你放开我,我有老公。”


    元朗一步三晃地扑过来,横在他们面前:“不,不行,你不能,不能带她走,你到底谁啊?”


    来人一连面对两只醉鬼,无奈又恼火,尤其是怀里那只极不老实,拳打脚踢地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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