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意外想起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浓墨洇出来的痕迹。


    去团建山庄的客车上,景亦跟傅蔓坐在一起,车子在山路上摇摇晃晃,景亦在脸上压着棒球帽,睡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被纪明语叫醒。


    她和明语分在一个房间,两人晚上的时候想去泡温泉,可池子是男女混泡,她们都不太能接受,只好打道回府,上楼吹空调。


    两人走在小径上,纪明语指着一旁的私汤,说:“这都是给咱们公司高层那些人提供的,有钱有地位真好,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景亦朝那扇微微合着的木门眺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有点。


    晾着上好的池子不用,这位也真是暴殄天物。


    楼上,郑路唯敲开徐行的房间,“你怎么不下去?”


    郑路唯刚泡完温泉回来,他本来被前妻气得一肚子窝囊没出发泄,在温泉里那么一烫,他又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徐行看他一眼。


    郑路唯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我想明白,男的不能要脸。”


    “你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


    郑路唯又拿出两个高脚杯,说:“喝点?”


    徐行摇头,“不喝。”


    手边的电脑上摆着一些数据图,郑路唯看了一下,觉得眼疼,说:“你一天到晚盯公司的这些事,不嫌头疼吗?”


    整天冷的和个冰窖似的,郑路唯从没见过这种人。


    徐行让他不帮忙就出去,不要烦他,郑路唯说:“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徐行连眼都没有抬,“说。”


    “你这辈子还打算结婚吗?”


    “有你这种前车之鉴,我不敢随便结婚。”


    说话真够难听的,郑路唯想。


    他离开徐行的房间时,还顺走了两瓶红酒,搭着电梯下去,想起屋子里的那个人,不由得笑了声。


    他认识徐行三年多,一直是从头到尾的阴沉,没见徐行对谁摆过好脸色。


    他正想着,电梯门忽然往两侧滑开,景亦和纪明语看见他,异口同声地和他打招呼,“郑总。”


    郑路唯点头,“嗯,这么晚了还要下去?”


    纪明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东西落在一楼了,景亦陪我去取。”


    郑路唯说:“温泉那里?人太多了,够呛能找到吧。”


    纪明语摇头,“我们没去温泉,那边确实人又杂又多。”


    郑路唯笑了一声,“私汤那边不是空了挺多?旁边牌子上标着五颗星的是徐总的房间,反正他又不去,你们物尽其用了。”


    知道郑路唯在开玩笑,景亦和纪明语都随便搭了两句话。


    郑路唯盯着手机上前妻骂他的消息,等对面两人准备离开时,他才抬眼看了下楼层。


    景亦后一个出去,走出轿厢时,她冲郑路唯礼貌点点头。


    景亦陪着纪明语找到披肩后,又从楼下餐厅拿了些水果上楼。


    回到房间后,景亦整理好明天爬山要穿的冲锋衣,纪明语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句,“好累!”


    “那早一点睡吧。”景亦抬手关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聚在山脚下,景亦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山峰,视线往下移,又盯着最前方那个如山脉般挺拔的英俊男人。


    纪明语还没睡醒,她打了个哈欠,“徐总居然也来?我以为他不露面呢。”


    景亦点点头。


    她隔着人潮,远远望着他,半瞬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透过山雾探过来。


    他的目光向来冷厉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剑,漆黑的瞳孔盯着她,像映出影子的深潭,景亦下意识别开脸。


    大概是错觉吧。


    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雨夜那晚的乌龙已经过去了快要两周,他那么忙,怎么会对她存有印象?


    景亦将棒球帽压低一些,挡住那道洞察人心的视线。


    傅蔓拿着防晒霜过来,问有没有人要涂,景亦笑着摇摇头,“我今早出门涂过了。”


    傅蔓盯着她瓷白光滑的脸,开玩笑说:“其实你不涂也晒不黑。”


    纪明语羡慕地看着她,“是啊,你怎么长那么白的?是基因吗?”


    景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纪明语很无奈,“老天,我怎么不能中基因彩票?”


    上山时,景亦和纪明语互相搀扶着,到了半山腰,景亦从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


    她带了很多糖,气温太高,在山底时已经有融化的迹象,景亦抱着巧克力,分给周围的同事们。


    景亦派完一圈,手头还剩下二十多块巧克力没人吃,傅蔓给她出了个招,“你看到十点钟方向的那群人了吗?分给他们。”


    景亦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公司的几个领导。


    景亦愣在原地,她盯着他们几秒,男人身后像装了雷达,只是不过十秒钟而已,他便又察觉到她的目光。


    景亦装没看见,不动声色地藏起她的巧克力。


    徐行皱了下眉,又不着痕迹地转回目光。


    这几分钟里,她在他身后一直分东西,绕来绕去,声音不停缠在他身边,别人和她道谢,她就摆出一副干净柔软的笑。


    对上他的视线时,却又像惊弓之鸟,忙不迭地躲开。


    徐行依旧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说热,说渴,说那块巧克力太甜。


    人声鼎沸中,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又往上走了几分钟,景亦用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听前面的人说,那些高管们要提前下山开会。


    纪明语忍不住嘟囔,“这得是什么大事呀,居然爬山到一半还需要回去开会。”


    景亦累得额头脖子直冒汗,她说:“我也想提前下山开会了。”


    “真的吗?”纪明语看着她热得脸颊发热,说,“那我和经理说一声,你跟着她下去?”


    “等等,别……”景亦抓住纪明语的手,“我随便说的。”


    山云缭绕,越向上走,越能感受到阴沉湿漉的水汽,景亦看着黑压压的云,说:“是不是要下雨了?”


    纪明语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没信号,看不到,感觉是要下了,应该也快回去了吧……”


    话音刚落,领头的同事便招呼大家下山,前面的人怨言不断,“啊?但是还没到山顶呢?来都来了,还是要上山看看吧?大不了坐索道下山吧?”


    “蠢不蠢?万一暴雨,滞留在山上怎么办?”纪明语嘟囔一句。


    有人要上山顶留个纪念,而景亦和纪明语在内的大多数都想下山保命,然而天一落雨,方才闹着上山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一窝蜂地往山下跑,景亦差点被身旁的人挤倒,纪明语拉着她,低低骂一句神经病。


    她们被人挤到后面,客车只来了三辆,还有十几个人只能在山脚下等车。


    纪明语听到旁边一起等车的人说:“我看旁边那辆车好像徐总的车,他还没有走吗?”


    “不知道啊,不过他那辆车好大,应该能坐一些人吧?”


    “你敢搭他的车?”


    “算了算了,我惜命。”


    纪明语看着景亦在旁边扶着围栏,景亦下山时被人一撞,小腿擦在山体上,硌出一道青痕,走路有些别扭。


    纪明语说:“要不……我们去问问徐总,方不方便搭一个车回去。”


    景亦一惊,“啊?不用了,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那辆越野车上下来一个人,姚泊云说:“大家别扎堆在这里等了,先来三个人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有了这话,纪明语连忙举手,“我们,我们!”


    纪明语在心底对比了下,和同事挤在又闷又湿的大巴车上晃晃悠悠,还不如去老板车上吹空调,虽然老板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纪明语拉着景亦往车上走。


    既然明语已经为她们争取了些便利的权益,她不该再扭捏地拒绝明语的好意,于是拉开车门,低下头,撞上那道漆黑的目光。


    景亦的手指一顿,“不好意思,我开错门了。”


    她绕去另一边,见纪明语已经上了副驾,纪明语探出头,说:“副驾有点挤,你坐后面吧?那里宽敞些。”


    景亦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又冲旁边的人弯唇笑了笑,“徐总。”


    她遮住了渗进来的大半光线,背着光,徐行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但依稀能描出她的轮廓。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飘着,撞在车椅上,又弹回他的耳边。


    她坐进后排时,闻到一股稳重成熟的檀木香,他好像不吸烟,身上没有浓烈的烟草气味。


    黑沉沉的车厢里,景亦安静地缩在一旁,她紧贴着车门,可又觉得他似乎离自己很近。


    他的气息太强势,像一张密网,将她压/在一角,让她动弹不得。


    景亦的视线瞥向窗外,裙角贴在小腿上,空调温度过低,被风一吹,景亦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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