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陈熹宁将米粥揭开盖子,“外面开始下雨了,不知道爸妈到了没有。”


    景书琼和陈永怀到墓园的时候,雨势渐大,景书琼扶了下眼镜,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看见了徐行。


    他们往前走着,耳边是忽高忽低的议论声。


    “你说这一家也真够奇怪的,徐董在外面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最后居然病逝了,徐夫人吧,我一直觉得她神经兮兮的,现在也闹进医院了,这不葬礼也来不了。”


    “是啊,徐总倒是年轻有为,不过就是性子太冷,没什么人情味,他们家那个小儿子承锦,都快养成废物了。”


    “不是说徐行结婚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他老婆?”


    “谁知道呢,这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不来葬礼也是意料之中。”


    “你说谁不是正常人?”景书琼忽然转过头,冲着那个年近七旬的老头嚷道,“你这老不死的嘴怎么那么碎?乱嚼舌根子也不怕被雷劈死?”


    老头拄着拐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语塞。


    景书琼好歹也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嘴皮子在单位里数一数二的,没人敢主动和她掰扯。


    “我女儿不来葬礼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你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女儿造谣说我女儿不是正常人,你是不是嘴贱?还有,你在葬礼上骂死者,有没有点道德?”


    陈永怀拉着她,让她小声一点,景书琼恨不得扇死他,“窝囊废,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景书琼和老头吵起来的时候,徐行越过人群走近,“妈,怎么了?”


    景书琼回头瞥他一眼,双手环抱冲着老头,语气尖酸,“有人嘴贱。”


    徐行看向那个老头子,是徐慎知的旧相识,他和景书琼说:“您先去里面吧,这里我来处理。”


    景书琼瞪着老头子,陈永怀拽着她胳膊才把她拉走。


    徐行将老头请出墓园,老头嘴里嘀咕个不停,“就知道你们一家没好东西……”


    老头走后,有个女人撑着伞停在徐行面前。


    “我能再去看他一眼吗?”黄槿兰问。


    她比过去消瘦了许多,徐慎知的死仿佛让两个明争暗抢了一辈子的女人枯败下来。


    她们都靠着徐慎知,他死后,头上的庇护就像枯树落完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徐行只说:“抱歉,我母亲不会同意。”


    黄槿兰苦苦哀求,“可你妈又不在这里,你让我去看他一眼,好吗?”


    “她不在墓园是因为身患重病,而不是给你留出妻子的位置。”


    黄槿兰险些要站不稳,“徐行,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吗?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


    徐行没有回应她,他转身回到墓园。


    徐慎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都没等到黄槿兰的探望,她却偏偏要在葬礼这个场合忽然出现。


    徐慎知尽管流连于灯红酒绿,可遗产却只留给黄槿兰一栋郊区洋楼。


    她不甘心。


    葬礼流程一切从简,雨砸下来时,溅到徐行的西装外套袖口上。


    手上那块被雪茄烫出来的伤痕已经愈合,他看着袖口上的濡湿逐渐与伤口重叠,他脱下外套,将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孟秋园见他穿得少,唠叨他,“你不嫌冷啊?多穿一点,小心你也感冒进医院。”


    “还好,不是很冷。”


    孟秋园知道强扭不了他的想法,视线在墓园里兜了一圈,问:“景亦的眼睛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我没让她来参加葬礼。”


    孟秋园点头,“不来是对的,这里鱼龙混杂的……”


    “您去看望过我妈了吗?”


    孟秋园叹气,“还没,我今下午去吧,她可能需要人和她说说话。”


    流程走完后,徐行先把景书琼和陈永怀送上车,陈永怀放下车窗让他回去,坐在一旁的景书琼还是沉默不语。


    陈永怀说:“生死都是世间常事,别总停在这一刻,人还得向前看呢。”


    徐行帮他关上车门,“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行回了一次锦华府,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漏进窗子的风声。


    他在这栋房子里看惯了纠葛,闭上眼后,耳边还能响起孟婉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挽留。


    他揉着疲惫的眉心,从玄关柜子里拿出钥匙,将这栋别墅锁住。


    走出院子时,手机颤了一下,是景亦发来的消息。


    景亦:【结束了吗?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他将手机扔到副驾,车子驶向市医院。


    此刻,他只想见她。


    —


    孟秋园去到孟婉茹的病房时,她正站在床边看落日,喃喃道:“秋园,你信命吗?”


    “不信。”孟秋园将水果放到她的桌上,“你都活六十年了才想起命运的事?”


    “秋园,你觉得……我和黄槿兰谁赢了?我有锦华府和股份,她只有一栋小洋楼。”


    孟秋园剥着橙子,说:“孟婉茹,我有时候真的挺想扇你一巴掌,是不是把你扇醒,你就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其实我们都输了……我输了,黄槿兰输了,徐慎知也输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其实爱他的财富……”孟婉茹大笑一声,“活该……罪有应得……我恨他,秋园。”


    “他都死了,你恨他还有什么用?”孟秋园已经习惯了她的疯癫,平静地说,“你要真想报复他,就该好好活下去。”


    “对……对!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更久!”孟婉茹接过孟秋园给的橙子,不顾形象地吃着,汁水都溅在了头发上,“我要吃东西,要睡觉……”


    “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孟秋园给她关上门。


    孟秋园知道景亦的病房门牌号,她敲门进去时,景亦正在和陈熹宁下五子棋。


    陈熹宁被突然出现的英语老师吓得背后一僵,她收拾好五子棋,匆匆忙忙地说:“姐,老师,我先回家写作业去了,再见!”


    孟秋园看她逃之夭夭,笑了一声,“明年让你妹妹参加运动会,我看这不是挺能跑?”


    景亦给她倒一杯温水,“熹宁比较古灵精怪的。”


    “是啊,最近她成绩进步了不少,英语起码能稳定在一百分了。”


    景亦弯着唇角,“嗯,她很努力。”


    孟秋园抿了口水,目光眺向窗外那棵苦楝,说:“你这里视野不错,能看到苦楝……之前我家也有棵苦楝,那时候我和你婆婆还没闹得那么难看。”


    景亦捧着杯子点点头,“锦华府有很多花,也有苦楝。”


    “唉,你婆婆喜欢花,但她总养不活……也是命运多舛。”


    孟婉茹自小便受尽家里的万般宠爱,她是父母心里的掌上明珠,父母无限宠爱着她,将她惯得娇纵又高傲。


    直到妹妹孟秋园的出生,给了她当头一棒。


    孟婉茹穿着漂亮金贵的丝绸裙子,捂着眼睛哭个不停,“爸爸妈妈不是最爱我吗?为什么还要生妹妹?”


    “妹妹很可爱的,婉茹不要总是哭,你做姐姐了,要懂事一点……”


    “我不要!你们不把我当成宝贝,我就去找别人,我这么漂亮,自然会有许多人喜欢我,我不稀罕你们那点廉价的爱!”


    孟婉茹谈了很多恋爱,可他们只喜欢她那张脸,她考上艺校后,巴掌大的学校里全是姑娘,孟婉茹决定走出这一亩三分地。


    她去找了妹妹。


    孟秋园听父亲的话,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师范学校,她急匆匆地跑到校外,见姐姐穿着黑皮鞋和小洋裙,一脸羞怯地和苦楝树下的男孩子说话。


    那个男生她认得,叫做沈致远,专业是数学师范,文弱清瘦,五官板正,学校里有好多小姑娘爱慕他。


    孟秋园走过去时,沈致远已经离开,她惊恐地拽住姐姐,“姐,你干什么呢?”


    “你怎么才出来?我都要热死了。”孟婉茹不耐烦地扇风,可那双美丽的眼睛不停地滴溜溜转。


    得知孟婉茹和沈致远恋爱,是孟婉茹托她来送信。


    她蹲在地上痛哭,“爸爸……不同意我和致远,我哪里需要他的同意,他的话就是放屁!我信了九怪了,秋园,帮帮姐姐好不好?姐姐真的好喜欢他。”


    孟秋园将她扶起来,不解地说:“姐,你不是一直喜欢兜里有钱脸好看的吗?那个沈致远也就占了个脸好看,你图什么?”


    “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不像其他男的,只奔着我的脸。”孟婉茹抹抹眼泪,又拍一拍妹妹的肩膀,“秋园,姐姐就靠你了。”


    孟秋园不情不愿地给沈致远去送信,有次却瞧见他在教学楼后面和一个女同学勾肩搭背咬耳朵。


    孟秋园呸了一声,将信甩到孟婉茹的桌子上。


    “那个沈什么玩意和别的女生好上了。”


    孟婉茹梳着头发,古怪地看她一眼,将那封信重新叠好,她语气飘飘然,“秋园,你不会是喜欢上致远,才想这样让我难受?你抢走了爸爸妈妈的爱,还想夺走我的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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