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在徐行刚出生没多久,她也带他在家里的花园里看鱼,那时他们还不像现在一样剑拔弩张,那时的他只会直勾勾地盯着池塘里的鲤鱼。
孟秋园刚才来过,她们吵了一架,孟婉茹认为妹妹不能理解她。
可孟秋园却静静盯着她,说:“你恨徐慎知,可你们之间仇恨的来源不是徐行,你和徐慎知积攒的怨念为什么要转移到徐行身上?你觉得是因为生下了徐行,徐慎知才疏远你?姐,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兜兜转转了几十年,终于熬死了徐慎知,你又得到了什么?”
孟婉茹靠着枕头抓紧了床单,沧桑的手背上鼓起青筋,她颤着声音说:“那我该怎么办……承锦什么都做不了,徐行还那么恨我……”
孟秋园只说:“这都是你自己欠下的债。”
病房的门被推开,孟婉茹没回头,她依旧看着窗外,听了脚步声却知道来人是谁。
她嗓音干哑,像是塞了一团稻草,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你来做什么?”
“徐慎知死了。”
孟婉茹的肩膀忽然一抖,她怔愣片刻,却还是没有解脱后的轻松。
她转过身,头发遮着那张苍白凄冷的脸,孟婉茹在年轻时也是美人,可如今却像棵被苦苦摧折的老树干。
“……什么时候死的?”
“十分钟前。”
孟婉茹恍惚地点头,“死得好……终于死了……怎么会死呢?可又不是我把他害死的。”
她突然开始大哭,像海上漂浮的木头终于被惊涛骇浪淹没,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压抑着她。
徐慎知带给她折磨和摧残,可又庇护着她,而徐慎知离开后,留给她的就只有痛苦了。
徐行早已看透了孟婉茹所想,“锦华府的一切都留给你,你会有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些足够你挥霍。”
孟婉茹从手掌中抬起脸,她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说出来的话,“为什么?你不恨我吗?我那样对你……”
徐行没有应她的话,他关上门离开,在楼梯间站了许久。
他自小就被父母送去小姨家里,后来徐慎知和孟婉茹去美国工作,回国后带回一个徐承锦,徐行心里没什么情绪。
大概是早就看淡了世间所谓的真情,他不会为任何的情感所动容,人人都说他冷心冷肺,他从不反驳。
他停在景亦的病房前,透过门口的玻璃窗,看见她正坐在窗边,皱着眉心想些事情。
直到景亦抬起眼,与他的视线交错一瞬。
景亦从床边站起来,推开门,她忽然主动抱住他。
“我都知道了。”
几分钟前,景亦的工作群里传来了消息,说徐董病危去世了。
景亦看到这条信息时,手忽然抖了下,设备顺着重力滑在地毯上,敲出咚的一声。
就连尤珈也知道了消息,打电话来问她,景亦捏着眉心说:“你从哪里听到的?”
“你们公司对接的媒体人有我认识的朋友……景亦,节哀顺变,你也别想太多,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景亦:“嗯,我知道的,你快去忙吧。”
挂断电话后,景亦坐在床边,思绪向外游离着,直到透过门口那扇玻璃,瞥见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不假思索地抱住他,景亦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只记得小时候受了挫,家人总抱着她,哄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她也环住他的肩膀,和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前的男人僵住片刻,又将她的头发捋到耳后,“嗯。”
徐慎知的离世对他来说并不是打击,像一根水上的木头终于顺着下流飘走,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可在景亦眼中,那重量仿佛足够压垮生活。
他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他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在深夜凄冷的医院中,他总会挂念着她身上的温度。
景亦在他怀里靠了十几分钟后,她抬起眼看着男人,发现他睡着了。
徐行闭着双眼,头依旧贴着她的颈窝,呼吸蔓延到她的皮肤上。
景亦没有叫醒他,她从旁边拿了毯子,轻车熟路地帮他盖上。
她下了沙发,准备回到床上时,手腕却多了一股力道。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男人依旧在闭眼休息,可手却用力抓住她的腕骨。
景亦挣脱了两下,可怎么也扯不开,仿佛要让她永远与他在一起。
第47章 雪茄
徐行做了个梦。
他梦到大约八岁的时候,向来爱在猎/艳场中花天酒地的徐慎知偶然回了一次国,处理公司的事务。
他去书房取学习资料,恰好碰到徐慎知在沙发里抽着雪茄。
徐慎知将视线分给他一些,见徐行忽略他这个父亲,于是冲他招了下手,“你过来。”
徐行站在原地没动,可见徐慎知扶着桌面的手忽然重重一敲,他还是走了过去。
徐慎知弹了下烟灰,又抬起手腕,将雪茄压/在徐行的袖口上用力捻着,烟头在他衣服上烧了个洞,也烫上了他的左手手背。
徐慎知吹了口烟,冷声道:“你妈妈怎么教育的你?不知道见了面该喊我什么?还是说,根本就不想认我这个爸?”
徐行不说话,他只盯着袖子上那一片烧坏的缺口。
徐慎知忽然笑了,他从茶室取了一杯冷却的红茶,茶叶是今早刚从茶园采回来的,徐慎知只喝新茶。
他干脆利落地将那杯茶浇在徐行的手腕上,问他,“这样还疼吗?是不是舒服多了?人就该用一种痛来压住另一种痛,徐行,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会很乐意教你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可惜你妈妈做错了事,你也生错了家。”
徐慎知抬起手腕,将那杯剩余的茶泼在徐行的身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口,忽然大笑一阵后,又说:“你不是徐家的种,更应该感谢我大发慈悲地把你养在徐家,而不是成日给我摆脸色看,你可以不喊我父亲,毕竟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你该有最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徐慎知离开了书房,只留徐行一个人凝视着手上的伤口。
雪茄在他手背烙下的印没有留太久,但刻在心底的痕迹却像一捧裂土,在经年累月中长满了潮湿的杂草。
徐行醒过来时,景亦正在刷公司的公众号。
文章中对徐慎知的评价格外让人唏嘘,高瞻远瞩,审时度势,体谅下属,凡事皆亲力亲为。
景亦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放空。
她隐约从脑海中调出几个与徐慎知有关的记忆片段,然而全是他面对徐行时的尖酸刻薄。
他也许是个好老板,好上司,但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景亦转过头去看,发现男人的视线正定在她的身上。
景亦走下床,问他,“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才刚过了半小时。”
徐行离开沙发,“不睡了,还要准备他的事。”
“葬礼是明天吗?”
“嗯。”徐行系好领口的扣子,从衣架上拿过外套,“你明天在医院休息,不要去葬礼了。”
景亦怔住片刻,诧异地问:“可那是你父亲,我怎么可以不去他的葬礼?我是可以出去的,我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景亦。”徐行将她肩后的头发放到身前,“去参加他葬礼的宾客里,没有一个会是真心为他遗憾的,明天中雨,你还处于恢复期,在医院好好休息。”
景亦抿紧嘴唇,直直坐在床上,“我再想想吧。”
徐行要去处理徐慎知的后事,他离开后没多久,景书琼便走进病房。
景书琼刚下班,手里还提着个小公文包,她看景亦正坐在床边,身上也没披个衣服,忍不住啰嗦,“你不嫌冷啊?快会床上躺着。”
“妈,徐行他爸爸去世了。”
景书琼同样愣住,她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又摸着景亦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明天办葬礼?”
“嗯。”
“那你要去吗?你身体还没好。”
“徐行不让我去,他让我在医院休息。”
景书琼沉默了一会,又道:“他说得对,你应该在病房里恢复一下,而且明天下雨,万一又脚滑摔了一下怎么办?”
“但是,那是他爸爸的葬礼,我不去的话……”
“徐行都不介意,你在这里介意什么?”景书琼让她放宽心,“你就在病房好好睡觉,我让熹宁过来陪你玩,至于葬礼……我和你爸去吧。”
景亦担忧地说:“你不是一到雨天就腿疼吗?”
“偶尔会疼。”景书琼把她塞回被子里,“睡吧,别想其他的事。”
景亦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断断续续地捱到了第二天早上。
陈熹宁给她带了早餐,景亦却没什么胃口,说:“你先放在那里吧,我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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