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宁知道那些事情了。”


    程西昀一愣,“她人呢?”


    “找不到,她可能是一时无法接受,就跑出了小区,我们已经报警了,想问一下你方不方便过来帮……”


    “位置发我吧,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景亦见徐行正站在一旁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略他将近半小时。


    她走上前,说:“麻烦你陪我一起过来了。”


    徐行沉静地说:“我们之间的关系称不上是麻烦。”


    景亦点点头。


    “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公安局的人。”


    景亦错愕地回过头,他站在墙角前,身后的爬山虎疯狂在墙上肆虐,那种侵略般的压迫与他有些相像。


    “谢谢,但程西昀他比较特殊,他是……”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徐行回过身,仿佛是不想听她接下来的形容。


    景亦朝他走过去,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别告诉别人,我只和你讲这件事。”


    徐行听到她认真地说:“熹宁的亲生母亲姓程,程西昀的程。”


    当年爸妈把陈熹宁接回家,嘴里一直嘟囔着,“他们的儿子好像是送去了全托学校,一直联系不上。”


    景亦只知道陈熹宁的亲哥哥和她年龄相仿,在外地读书,后来考入了一所警校。


    直到那晚程西昀忽然上门拜访,说他的父亲叫陈易,母亲叫程慕君,客厅里的几个人才皆是一愣。


    景亦摸着手腕,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爸妈才认识他……程西昀和熹宁的关系特别好,不过熹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程西昀也没告诉她,我们都觉得熹宁现在活得很好,没必要给她徒增烦恼,但没想到她自己发现了。”


    景亦很担心陈熹宁的安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没什么生活阅历,包里也只有一丁点的零花钱,能够她撑到什么时候?


    景亦深吸一口气,冲徐行笑了笑,“在这耗时间也没用,程西昀应该也快到了,我们出去吧。”


    徐行看着她强撑着的笑容,没有戳破,他摸着她的头顶,说:“会找到她的。”


    景亦沉默地点点头。


    程西昀赶到小区门口,一见到景亦便问:“她怎么知道的?”


    景亦愧疚地解释,“我爸妈聊天的时候没注意,就被她听到了。”


    程西昀叹气,“没事,纸包不住火,想想她可能去哪里吧。”


    景亦想了想,“熹宁走不远的,她手头应该还有一两百块钱,连去其他地方的车票都不够买……她不是还在附近,就是打车去了别的地方,总之不会离开燕庆,以你的经验,她会去哪里?”


    “让她有归属和安全感的地方吧。”程西昀拿出手机查地图,“当初叔叔阿姨领养她的福/利院在哪里?”


    景亦无奈地说:“福/利院已经拆了。”


    程西昀烦躁地啧了声,“还是去一下吧,万一能找到……”


    徐行忽然说:“哪个地方能了解到她的父母?”


    被领养的孩子得知自己的身世,第一反应大概是寻找亲生父母的踪迹。


    景亦一下犯了难,“叔叔阿姨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这个我不清楚。”


    程西昀说:“我爸妈的离世很意外,都是在前线的工作上牺牲的,熹宁可能会去网上搜?”


    景亦的脑子转着,她抬起头,对上徐行的目光,忽然思路一清,说:“她可能是去了墓园。”


    “墓园?”程西昀难以置信。


    景亦沉默许久。


    其实在隐瞒这件事上,并不是滴水不漏,甚至是漏洞百出。


    景亦和父母每年都会在十月份去给陈熹宁的爸妈扫墓,有次他们正准备出门,陈熹宁却翘课回家。


    她好奇地问:“你们要做什么?我也要去。”


    “去扫墓,你在家待着。”


    陈熹宁有点害怕墓园,她呆呆地点头,“哦,谁啊?”


    景亦当时在换鞋子,景书琼催着她下楼,景亦说:“爸爸的战友,陈叔叔还有程阿姨,你在家乖乖听话,回来我给你买东西吃。”


    他们以为隐瞒得很好,可经不起推敲,徐行仅从陈熹宁的B型血就能推断出他们不是一家人。


    陈熹宁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她其实在某些方面聪慧又灵动。


    景亦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出现在墓园,总之保险起见,还是去看一眼吧,我去墓园找她,我爸妈留在小区。”


    程西昀说:“那我去福/利院那边,说不定她躲在那块地方。”


    景亦点头,“好。”


    路上,景亦坐在副驾,心脏直跳个不停,掌心也发凉。


    如果熹宁真的在墓园,她又该对熹宁说些什么?


    景亦缩在座椅上,逐渐蜷起来,她用劲按着小腹,可也抵不过那道向下坠的力。


    出门前来了月经,今天穿得太薄,忽然降温的天气吹得身体发冷。


    她准备去调温度时,周围的空气忽然暖起来,身上也多了件外套。


    景亦抿了抿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谢谢。


    当年陈易在工作前线牺牲后,程慕君说将他葬在城西那座墓园里,离家近,可以守护着他们,直到后来程慕君也因公殉职,两人合于一坟。


    景亦走下车,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墓园,攥紧了手头的伞,又转过头和徐行说:“我自己去吧,你等我一下。”


    徐行看着她泛白的嘴唇,皱一下眉,“你要去多久?”


    景亦叹气,“不清楚,如果太久没出来的话……”


    徐行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我去找你。”


    景亦点点头。


    景亦进入墓园,景亦凭着记忆去找陈易和程慕君的墓碑,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她隔着两三米远,遥遥瞥见一把红色雨伞。


    陈熹宁摸着墓碑上的两张黑白照片,她长得像母亲,但程慕君眼中的英气与坚毅更甚几分。


    陈熹宁苦苦笑着,难怪总有人说她和爸妈长得不像,难怪姐姐和爸妈总会在十月份扫墓,难怪姑姑总话里藏刀地讥讽她不孝顺。


    陈熹宁的头抵着膝盖,脸埋进臂弯,眼泪掉进袖口,“我好想你们,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熹宁?”


    那把红伞在墓碑前颤了颤,又猛然一缩,在细雨里逐渐消失。


    景亦快步上前,喊她,“陈熹宁!”


    “你别过来!”陈熹宁回过头,眼眶里全是酸胀又淋漓的泪。


    景亦连忙停下,“好,我不过去,但你总要回家吧?”


    陈熹宁晃头,茫然道:“不,我不回去……”


    景亦愣住,“那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总之我不要回家……”陈熹宁咬着牙,将眼泪憋回去,“妈妈讨厌我。”


    景亦错愕地看着她,“妈妈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她很爱你……”


    陈熹宁失望地大喊,“她说我不懂事,后悔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她觉得我是拖油瓶!”


    景亦也很难过,“她做了你十七年的家人,你还不了解她什么脾气吗?她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妈妈现在一直在找你,她很担心你,有话我们回家好好说,可以吗,熹宁?”


    陈熹宁崩溃地喊:“我怎么回家?我和你们根本不是一家人!”


    景亦:“我们就是一家人,熹宁,我们都很爱你……”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陈熹宁哭道,“过去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可连你都要骗我,你们想把我蒙在鼓里一辈子吗?我没有家人了。”


    “有,熹宁,你还有一个哥哥。”


    陈熹宁后背僵住,愣愣地看着她。


    景亦忍着身上的疼,又朝她走近几步,“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程西昀总无缘无故来我们家吗?因为他是你的哥哥,他想多见见你。”


    陈熹宁盯着她,“你又欺瞒我。”


    景亦沉默半晌,说:“熹宁,过早知道这件事对你没好处。”


    她不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不相信我!”


    景亦不想和她吵架,于是放平语气,“熹宁,你先过来,哪怕我们到车上去说也可以,就在墓园外面……”


    陈熹宁摇头,“我不走,我还没仔细看过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


    “我带你回家,家里有你父母的照片,你……”


    陈熹宁歇斯底里,“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真正爱的是你!他们讨厌我,不喜欢我,我不会再拖你们的后腿了!”


    景亦见她准备跑,随后上一阶楼梯,“你别走,那我在这里和你说,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听完我们就回家吧。”


    雨和眼泪混在一起,陈熹宁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水,“全部,我要知道全部。”


    景亦站在原地,让雨顺着伞面向下滑,慢慢说:“你的亲生父亲是爸爸在部队时的班长,他们关系很要好,甚至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有一个人先牺牲,另一个人就帮忙照顾对方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是战区总医院的医生,陈叔叔在前线牺牲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后来程阿姨生下你,身上伤口还没恢复就去医院支援工作,劳累过度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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