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熹宁的陈,是陈易的陈,不是陈永怀的陈。”


    陈熹宁坐在石阶上哭,眼泪顺着指缝滑出来,她呜咽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


    景亦眼睛一酸,“熹宁,你还有我们,还有你的哥哥,在你不知道地方,你的哥哥一直关注着你担心着你,我们回家吧,好吗?”


    陈熹宁盯着石板路,冷冷地说:“你妈妈不喜欢我。”


    景亦的心脏发紧,嗓子发僵,“她是我们两个人的母亲,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听话,熹宁,不要……”


    陈熹宁忽然笑了,“姐,事情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小腹那股酸疼抓着景亦不放,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苍白地问:“你心里产生了隔阂,我能理解,但如果你要离开我们,你想去哪里?”


    陈熹宁站起来往外跑,“我去找我哥哥,总之我不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你们都欺骗我。”


    “熹宁!这里是墓园,你不要乱跑。”


    陈熹宁走得很快,可景亦被身上的疼牵制着,她只能攒着力去追陈熹宁。


    鞋底迈上漫水的石阶,她忽然脚下一滑,手中的伞被劲风刮走,景亦的腿发软,猛地磕在了台阶上。


    陈熹宁听到咚的一声,下意识回过头。


    她看不到那道高瘦熟悉的人影,只能瞥见深黑色台阶上有一抹灰白。


    陈熹宁的心脏一颤。


    她犹豫着,在原地愣了半晌,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偌大的墓园中回应她的只有呼啸冷肃的风。


    陈熹宁抓紧伞柄,每靠近景亦一步,她小腿抖动的幅度就越大一分。


    陈熹宁走到景亦的旁边,拨开她的头发,在她额角摸到了一片湿热。


    是血。


    第43章 蝉翼


    景亦已经进入墓园四十分钟,徐行看一眼腕表,还是走了过去。


    上一次去墓园是在外公的忌日,孟婉茹和孟秋园在碑前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没争出高低。


    徐行站在黑压压的墓碑前,瞥见了那把摧折的鲜艳红伞。


    陈熹宁跪在石阶上,摸了满手的殷红,她一边惊恐,一边僵着嗓子说:“姐,我听你的话,你别出事好不好?”


    陈熹宁把景亦翻过来,手足无措地从包里抽出湿答答的纸巾,给她擦着额头,“我错了,我和你回家,你不要出事……”


    陈熹宁已经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水是雨还是泪,她随手抹了一把,想掏出手机打120,可手掌汇满了汗,设备从掌心滑出去。


    陈熹宁爬下去摸手机,膝盖没定稳,差点摔下台阶时,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姐夫,我姐姐她摔倒了,怎么办……”陈熹宁无助地哭。


    徐行没看她,直接将景亦从地上抱起来,“打120了吗?”


    陈熹宁擦着屏幕上的水痕,慌乱地说:“还没,我现在打。”


    “你现在打120有什么用?”


    陈熹宁愣愣地抬起头,与徐行冷厉的目光相对时,她背后忽然一凉,仿佛血液都要凝成冰。


    “给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去市医院。”


    陈熹宁盯着徐行的背影,胆怯地攥住手机,恐惧在血管里蔓延。


    她不敢跟景书琼联系。


    可她更怕姐姐出事。


    景亦被徐行放到后座,额角上的血已经凝固,她昏迷地靠着椅背,唇色一点一点变浅,身上还穿着他递来的外套,长裤湿淋淋地贴着腿,水顺着裤管向下滑,在车子里滴出圆圈。


    陈熹宁坐在景亦旁边,她焦灼地摸着手机,又被后视镜中的那道目光一吓,还是将电话拨了出去。


    景书琼几乎是立刻接通,她犹豫地问:“熹宁?是你吗?”


    陈熹宁低声嘟囔一句,“我姐受伤了,在市医院。”


    她说完就挂,生怕多讲一个字。


    陈熹宁像个鸵鸟般缩在椅座上,她不敢直视徐行的双眼,只能将头越埋越低。


    中途程西昀又打来电话,虽然刚才嘴硬说要找他,可陈熹宁还是一时无法接受他们的血缘关系,尴尬着讲了两句情况。


    徐行已经联系好了医院的人手,几乎是一下车,景亦便被送去抢救室。


    陈熹宁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唯一的伞折在了墓园,手头只剩个淋了水的手机和一百三十块钱的人民币。


    她默默转过身,想回到大雨中,忽然听到徐行冷声说:“陈熹宁,你姐姐躺在抢救室,你却准备离开?”


    徐行并不愿管陈熹宁的事,一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倔孩子,说再多道理也不如让她自己在摸爬滚打中想开。


    只是景亦太在意她了,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陈熹宁抹着眼泪,情绪搅得胃里开始翻滚,她跑进卫生间吐了很久,又颤着双手走去手术室门口。


    她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抓着校服,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吸着水的深黑校服重重地挂在肩膀上,陈熹宁紧紧抿着唇,却不敢对着徐行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景书琼和陈永怀赶到市医院,陈熹宁握着书包背带,吐不出一个字。


    景书琼沉着脸,大步走到她面前,扬起巴掌。


    陈熹宁闭着眼睛,等着那道耳光挨到脸上。


    她迟迟没有感受到火辣辣的疼,陈熹宁睁开双眼,见景书琼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正愤怒地盯着她。


    景书琼忽然收回手,她别开脸,冷冷撂下一句,“陈熹宁,我对你太失望了。”


    陈熹宁咬紧嘴唇,苦苦笑着,“那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景书琼回过头,高声呵斥她,“陈熹宁!我供你吃供你喝,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程西昀到医院的时候,陈熹宁正在歇斯底里地流泪,“我从来没有求你们管着我!你们这些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等我以后赚了钱,我都可以还!我不欠你们!”


    景书琼攥紧拳头,“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


    陈熹宁擦着泪,委屈道:“你又不是我妈妈,你凭什么教育我?”


    “你不是讨厌我,偏心姐姐,嫌我给你们拖后腿吗?那我不做你女儿了,我走,我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陈熹宁又开始犯恶心,胸口和咽喉中间像堵着一口悬而未决的气,她红着眼望向景书琼。


    那个向来得体,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如今身上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鞋面也洇出一道黑痕。


    她说话难听,直白,刻薄,可过去的陈熹宁是爱她的。


    现在她不爱妈妈了。


    程西昀将陈熹宁拽到身后,看她脸色发热,担心地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陈熹宁捂着嘴,“我胃里好恶心。”说完,她跑进卫生间开始吐酸水。


    等陈熹宁走回手术室,景书琼忽然将她拉到身旁,那股力道大得连程西昀都快要拦不住。


    景书琼高声说道:“好!我偏心你姐姐,是,我是偏心她,因为她是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然更爱她。”


    “你可以说我偏爱你姐姐,但你不能说我不爱你,我要是不爱你,我为什么要每周往你枕头底下塞生活费?我身体不好吃不了油腻的东西,隔三差五卤的猪蹄是给谁吃的?我扔垃圾桶算了!”


    景书琼指着自己的膝盖,“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我膝盖上有个巴掌大的疤痕,我说你少管,那是因为你小时候长了水痘,我硬是把你从家抱到了医院,下台阶的时候你不听话地抓我头发抓得疼,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为了护着你,我把你抱得死死的,结果十几年过去,你说我讨厌你?陈熹宁,你扪心自问,我哪里对你不好?我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结果你转头就说我恨你!”


    “我是有怨言,说话难听,赚得钱没花到自己身上,全顾着养别人女儿了,可我这些年少你吃喝了吗?!少你钱花了吗?!什么不是你想要就给你买?裙子、球鞋、最新款手机、自己的房间,哪样我没给你?!你姐姐还在手术室,你又在这里闹什么脾气!”


    “就你觉得苦,你以为你姐姐这些年就不委屈吗?!当年你爸说要把你接回家,我们只能把景亦送去你姑姑那里,你姑姑家里的人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让想想住在杂货间,还用弹弓打死了她养的鹦鹉,她那时候只有十岁,打雷的晚上害怕到不敢睡,甚至等我和你爸爸带你回家后,她还有应激,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有多心痛吗?”


    “你姐姐懂事,见我们把你接回家以后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还主动照顾你,陪你玩,难道她那时候就不伤心吗?只是她懂事,不说罢了。父母莫名其妙给她带回一个妹妹,本来是她独享的爱硬是分成两半,你那时候还小,甚至不会走路,她就带着你在家里转,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景书琼说累了,她扶着椅子坐下,摸着心口,说:“我们对你姐姐好,更多的是因为愧疚,她原本是个爱笑的姑娘,可自从把她从你姑姑家里接回来,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个人,生怕说错一句话,你知道我这个当妈妈的看着有多心疼吗?我自己的女儿被我养成这样样子,你知道我多惭愧吗……可她还是爱你,陈熹宁,你最该感恩的人是你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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