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看着他,声音低下去:“你最清楚,不是吗?”


    他偏过头,没有答话,耳根微微泛红。


    小船在河心轻轻摇着,水声漫上来,湖面浮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鱼钩沉下去,又浮起来,有东西在水底下碰了碰钩尖,倏地一扯。那根竹竿被拽得往水里滑了一截,又被船沿卡住,在暮色中急促地颤抖着。


    没有饵的鱼钩,竟然真的钓上鱼了。


    邵琉光看了一眼那根正在水里乱窜的鱼线,又看了一眼身下的人。


    他偏着脸,半边被月色的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半边隐在船舱的阴影里,睫毛沾着一点湿意,大约是被方才那番厮闹折腾的。在她灼热的目光下,那被压在甲板上的手指蜷了蜷,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拂过眉骨,拂过眼尾,拂过她心尖。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


    像一幅被水汽打湿的画,什么都是刚刚好,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而此刻的光线、风、波光,什么都恰好地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去收那根鱼线,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角。


    “你好像真的钓上鱼了。”


    “…哦。”


    衣带还缠在一起,没有解开过。


    晚风吹来,船轻轻晃动……


    只是那条鱼最后还是跑了。


    但明杳第二天一早,便回宅子里住了。


    第103章 番外 打劫


    西岭城入夜后一向安稳。城中百姓都知道,宵禁之后街上走的只有巡城队,盘问两声自报家门,便各自散了。


    没什么人敢在夜里生事,邵司领治下,什么宵小都藏不住。


    邵琉光今夜又回得晚。


    护城营那边积了一堆文书,批完抬眼,天已经黑透了。长啸劝她就留在护城营过夜,她不肯,一个人骑马回了城。


    明杳大概已经睡了,她昨日答应过他今日会早些回,又食言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又要记一笔。


    马拴在城门口,邵琉光步行穿过几条后巷,抄近路回家。巷子不长,两侧是高墙,月光被檐角切得断断续续,她走到巷中段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墙头落下来,挡在她面前。


    邵琉光未停,那黑影逼近一步,一只手按上她肩头,将她往后一推。她背脊抵上墙壁,下一秒,冰冷的触感贴上了她的颈侧。


    “别动!”对方低沉的声音带着绷出来的狠劲,“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劫匪蒙着面,黑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她熟悉的皂角香。


    邵琉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配合地抬起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他掌心里。


    他掂了掂:“才这么点?不够!你这么大个司领,身上就带这么点钱?”他又把匕首往她颈侧贴了贴,语气恶狠狠的,“再找!”


    邵琉光垂眼看了看那把匕首,刀锋离她皮肤还有半寸,根本没有贴实。她配合地抬起另一只手,将袖口撩起来,露出底下那件精钢与乌木拼接的袖中机。


    劫匪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把这个也交出来,随即警惕地退后半步,像是怕她突然发动机关似的:“你、你做什么?老实点!”


    “解下来给你。”她说着,真的解下了袖中机,放在他手里。


    劫匪握着那件袖中机,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发展,又顿了顿,才重新找回那副凶巴巴的语气:“还有没有?都交出来!”


    “真没了。”她摊开手,“要不你搜?”


    “……算你走运!”劫匪收起匕首,把钱袋和袖中机往怀里一揣,抬腿就要走,“下次再这么晚不回家,还打劫你!”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


    “只劫财,不劫色?”


    劫匪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微微睁大,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邵琉光伸手将那块蒙面的黑布轻轻扯下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眉眼。他皱着眉,抿着唇,还在维持那副“我很生气”的表情。


    “你在巷子里蹲了多久?”


    “……没多久。”


    “跟了我一路?”


    明杳没说话。


    她在护城营批文书的时候,他就已经等在外面了。知道她会回来,他便先一步骑马回城,又绕到后巷,提前翻墙埋伏。


    “谁叫你老是不回家。”


    她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来打劫我?”


    他“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好让你长长记性。”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往墙那边又压了压,“好,我长记性了。”


    明杳背脊贴着冰冷的砖墙,胸膛却贴着她温热的掌心,在邵琉光的温言细语下,他目光慢慢软下来,哼了一声:“你又要糊弄我。”


    她低头吻他。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一次不够。”


    一下,又一下。


    “够不够?”


    明杳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因为等她等到深夜而攒了一肚子的控诉,一下子全软了。他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蹲了好久。”


    “我知道。”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腿都麻了。”


    “我抱你回去。”


    “不要,我自己会走。”


    可谁也没动,就这么抱着。夜风穿过屋檐,簌簌作响。


    “话说,你怎么不怕?”明杳问,“我还以为你会怕。”


    “我怕什么?”


    “怕黑,怕被人拿刀抵着脖子。”


    邵琉光看着他那副受气包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我怕的是你明天早上起来,又说腿疼。”


    “……”


    第104章 番外 回门


    文再初的信寄到了西岭。


    信不长,措辞也客气,大意是许久不见杳儿,想让他回晋元城小住一段时日。还说若是邵司领公务繁忙,不必亲自送,派人送回来便是。


    当天夜里,邵琉光跟明杳说起这件事,他正趴在榻上看一本游记,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你送我吗?”


    “送。”


    “那……”他翻了一页书,像是随口一问,“你送完我,会留在晋元城住几日吗?”


    邵琉光沉默。她当然想留,但文再初信中并未提邀她一同小住,她也不好主动开口。她与文再初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虽谈不上交恶,但总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


    “还有些事要处理,”她说,“送完你我就回来。”


    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脸埋进书页里:“那说好了,七日。七日后你来接我。”


    “嗯。”


    送明杳下山那日,天气尚可。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窗外是连绵的雪山轮廓,不知行了多久,晋元城终于到了,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在斜阳中缓缓移动。


    邵琉光另有急事,在城门口便要同他分开。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她:“你真不进城?”


    “不去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邵琉光站着马车旁,替他理了理衣领,又说了一遍药在包里,要按时吃。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车帘落下了,没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怕她忘了什么要紧事,特意提醒道:“记得来接我。”


    “知道了。”


    目送明杳的马车进了城,邵琉光却没有回西岭。


    她在晋元城找了间客栈住下了。


    说是要办点正事,她也不去找他,只是偶尔路过文府那条街时,会放慢速度,远远看上一眼。


    明杳在晋元城的日子过得很闲适。每日陪文再初去巡铺子、看账目,偶尔替她应酬几位老主顾。


    有一回他路过城东一条街,看见几个年轻姑娘聚在一个小摊前,手里拿着几根编好的玉带,说说笑笑地比划着。那玉带编得精巧,银丝混着彩线,缀着细小的珍珠或玉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明杳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好看,便想着若是琉光戴上也一定好看。他没多想,走到那几个姑娘旁边,温声问了句:“几位姑娘,这玉带是在哪买的?”


    那几个姑娘回头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他生得好,又笑得温和,姑娘们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铺子。


    明杳道了谢,转身走了,没注意到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了他对那几个姑娘笑,看见那几个姑娘红着脸推推搡搡的样子。


    邵琉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接他的日子。她正要出门,一个暗卫匆匆来报,说截下了一封从文府寄出的信,是明杳写给她的,信上说,他要再晚几日回来。


    邵琉光皱了眉。


    为什么突然要晚回来?


    傍晚时分,邵琉光换了一身便装,循着暗卫提供的地址找到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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