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把你关在西岭。”文再初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次跟她去了,就别想再回来。”


    明杳眼睛一亮,轻轻“啊”了一声。


    文再初扶额,不想再看他那张不值钱的脸:“……娘得空再来看你。”她说完,转身走了。


    马车一路向西。


    长公主上位之后,信守承诺给了西岭自治区权,条件是每年定额的进贡。如今进出西岭虽然依旧关卡重重,但比之前安全多了。那些觊觎西岭的势力,如今碍于朝廷,不敢再犯。


    明杳骑不了马,只有他一个人坐马车。走的是小道,上山的路还没修通,有些颠簸,因而行得慢。


    他百无聊赖,便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梁破天荒地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一脸兴奋,东张西望,估摸着是因为要见到小卿姑娘了,连马屁股都被他拍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长啸也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和身旁的杨琼缨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神神秘秘的。


    邵琉光策马行到车窗边,与他并行。


    “百日眠的毒,什么时候解的?”


    明杳一惊,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


    明杳沉默。一开始,他是故意没说,怕又被她赶走。如果说了,她一定会说“既然毒已经解了,你就回晋元城好好养着”。他不想回去,他想跟着她。久而久之就忘了这茬,再后来更找不到机会提了。


    他压下心虚,开口时脸不红心不跳:“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只顾忙你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


    邵琉光:“……”


    她早在出发去封密道之前便知道他的毒解了,没问,是想看看他想什么时候说,谁知他一个字也不提,跟没事人一样。既然他不说,她就想知道他为什么瞒着她。现在好了,倒打她一耙。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的错,”她说,“让你受委屈了。”


    明杳不说话了。


    山路蜿蜒,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好几日,终于望见西岭城的轮廓。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矗立在雪山之间的城门。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西岭。第一次是被父亲送进来避祸的,第二次是他从华京逃回来,一无所有,满身是伤。


    第三次,他就这么坐在马车里,从城门中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书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凑到车窗边,欲言又止了半天:“少爷……那个,我最近失眠多梦,想去找孟大夫开点安神药。”


    明杳佯装不懂:“我要去找耿大夫啊,正好,让耿大夫给你开些安神药。”


    书梁一下子红了脸:“少爷,你有邵司领陪着你,我哪好意思打搅你们。我还是去找孟大夫吧。”


    明杳笑了笑,不再打趣他,挥挥手,书梁便高高兴兴地骑马跑了。


    耿大夫的医馆还是老样子。药香弥漫,是那种陈年草药混合着木头柜子的味道,苦中带甘。


    邵琉光推着明杳进屋时,耿大夫正在里间诊治别的病人,隔着帘子,能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声。


    她将轮椅推到角落,低头问他:“西岭气候冷,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


    邵琉光闻言,蹲下身来,看着他的腿:“哪里疼?”


    明杳没有回答。邵琉光等了一会儿,疑惑地抬起头。这一抬眸,恰好闯入他明亮的眼中。那双眼在医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干,喉间微微一动,攥着轮椅扶手的指节慢慢收紧,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越靠越近。


    “咳咳!”


    耿大夫刚忙完,听甘草说老熟人到了,立马就过来了。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气氛暧昧。他再不出声提醒,还不知道这两人要做出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来,他这老心脏可受不了这刺激。


    邵琉光率先回神,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拱手向耿大夫问安。


    明杳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笑着唤了声“耿大夫”。


    耿大夫点了点头,坐下来给他把了脉,又撩起他的裤腿看伤。


    “能治。”耿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像上次那样折腾,老夫有七成把握能不留疤。”


    邵琉光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那伤好以后,能受得住凉吗?”


    耿大夫捋了捋胡须:“多少会有些受不得寒气。但若调养得当,也不是没有办法。火阳草,便是最好的驱寒之物。”


    明杳“啊”地一声,邵琉光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药材的新鲜和药劲,邵琉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进山采药,赶到午时前将新鲜的药材交给耿大夫。耿大夫当天处理入药,当天就用上。


    半个月后,明杳便能下地了。虽然右腿还使不上什么劲,但脚尖点地时不再是那种钻心的疼。


    长啸来看望过几次。


    有一回他提着一盒城里新开的糕点铺的招牌点心,刚一进门,就看见明杳自己在院子里摸着围栏走。他赶紧走过去,生怕人摔了:“诶!书梁兄弟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家乱走?”


    “我也不能老耽误他,”明杳笑着说,“现在已经好多了。”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棵老梨树,又折回来。


    长啸跟在他身后,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他:“照这么个情况,再修养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健步如飞了。”


    话刚说完,邵琉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回程路上顺手采摘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草茎缠着,还带着山野间的露水。


    “老大。”


    “今日休沐?”邵琉光走过来,伸手扶住明杳。


    长啸点点头,半晌才道:“老大,这个……公孙一家离开了西岭,城主之位空悬,大伙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你们看着办就行。”她并不想掺和这件事。


    “老大,我们一致认为你——”


    没等他说完,明杳轻轻“哎”了一声。


    “怎么了?”邵琉光低头看他。


    “站久了,伤口有点疼。”


    邵琉光便扶着他往轮椅那边走。他皱着眉头,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要不你先和长啸聊正事?我不要紧的。”


    长啸见他那样,哪好意思再打扰,赶紧道:“老大,这事儿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说完便声称还有事,快步走出了院门,并贴心关上门。


    邵琉光回头望向他:“真疼?”


    明杳抓着她的袖子,摇头:“琉光,你是不是不想当城主?”


    邵琉光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了一圈,才开口:“嗯。我怕身居高位久了,也会像公孙凌云那样,控制不住对权力的欲望。现在这样挺好。西岭百姓安居乐业,谁当城主都一样。”


    。


    两日后,邵琉光回营,唤来长啸,说了自己的计划。


    “明公子的腿伤好了?”


    邵琉光摇头。


    长啸挠了挠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老大,明公子伤没好,这洞房花烛……也不方便啊。”


    邵琉光扶额:“……你去筹备便是,多的别问。”


    长啸只得点头,出了主帐便开始盘算筹备婚礼的流程。想着想着,不禁想起几年前邵琉光和公孙成烽的婚事。


    老大一向凡事从简,当年头婚也不过是在城主府邀了自家人简单吃个饭,这二婚……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


    明杳因腿脚不便,一直待在院里,每日在廊下扶着围栏走几个来回,累了便坐在轮椅上,抱着绥绥晒太阳。


    有一日,书梁回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进门便嚷嚷着要带明杳出去逛逛。


    明杳不想去,他现在这副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太招摇过市了。


    但如今去留可由不得他。


    书梁一边说着“外面如何好如何妙”,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他往外推,轮子碾过门槛,颠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赶紧抓住扶手。


    “你慢点……”


    “哎,慢不了慢不了,再慢天就黑了。”


    明杳被他推上了街。


    西岭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的路,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只是他很久没出来过了,街上的人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些,也热闹了些。


    书梁一路上问他要这要那,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说“少爷要不要”,又指着卖糕点的铺子说“这个也不错”。


    明杳兴致平平,摇了摇头,心里惦记着别的事:“你记得给琉光捎个信,不然她回家找不见我,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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