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说不出口,也迈不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好久好久,绥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趣,便跳上窗台,缩成一团,自己睡了。


    过了不知多久,邵琉光直起身,将他一双手臂拢住,作势要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明杳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她的肩膀,笑了起来:“你抱得动?”


    邵琉光没答,只问:“哪只腿伤了?”


    “…右腿。”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走向榻边,又轻轻慢慢地放下。


    明杳躺在榻上,曲起左腿,右腿伸直了搁在床上,不敢乱动。


    邵琉光转身去关门,关窗,点蜡烛。一切准备妥当,她走回来,站在榻边。


    明杳望着她,眼底被烛火照得明亮:“我腿脚不便……怕是要辛苦你了。”


    邵琉光没说话,俯身解他的衣袍,手在动,一双灼灼的眼睛却是看着他,一眨不眨。


    明杳被她看得有点疑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瘦了不好看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衣袍一层层揭开,终于露出底下的皮肤。除了腰腹上那枝熟悉的墨色梅花,没有别的让她心惊的伤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手指继续往下,大腿上还有几处未消的淤青和擦伤,青紫交加,已经褪了大半,但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她目光微沉,手再往下,明杳便伸手挡住了,不让她继续。


    他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回来,面对面,碰了碰她的嘴唇,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看着他,没再移开眼。


    “那日突围的骑兵里,是不是有你?”


    明杳一愣,邵琉光又问:“是从山上摔下来受的伤?”


    明杳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着,沉默不语。邵琉光伸手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可看了一会儿,又被他莹润无辜的目光所惑,不觉间,已低下头,与他缠吻。


    ……


    回过神来,邵琉光再次拉开距离,让他好好回答,明杳却先一步拉住她,贴近她耳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又低又哑:“想知道?那你先进来……”


    ……


    久违的触碰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绷紧,又在她的攻势下一寸一寸地软下去。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只剩呼吸越来越重。


    后来,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喘声带着笑意:“琉光,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邵琉光没答,但她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明杳弯起嘴角,双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指尖似有若无地刮挠她的脖颈:“跑不掉的。被你弄成这样……我哪也去不了。”


    ……


    到最后,人都晕过去了,也没有告诉她答案。


    第99章 绑住我


    天亮时,邵琉光已策马奔出数十里。她走得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告知去向。


    日上三竿,明杳方才醒来。


    他偏头看看身侧,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了。身子有些酸软,但昨日那火热粘腻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他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清爽的里衣。


    换了衣裳……那道丑陋的伤疤,她一定也看见了。


    他攥着被角,在榻上坐了许久,终于唤了书梁进来。


    “琉光呢?”


    “邵司领天不亮就走了,风尘仆仆的,像是要赶很远的路。”书梁将热水盆子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明杳接过帕子擦了脸:“桌上有留信吗?”


    书梁跑到桌边翻了翻,回头道:“没有。”


    明杳垂下眼。那些不好的念头像地里的野草,又开始疯长:她是不是听娘说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生了别的念头?她去哪儿了?跟谁一起?多久回来?什么都没说。


    院里的小桌上摆着温热的早点,明杳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书梁看出他的心事,在一旁宽慰:“少爷,邵司领肯定会回来的。许是走得急,一时疏忽忘了留信。”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恼自己现在的样子,腿坏了,走不了路,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等。


    他越想,越焦躁不安。


    “扶我起来。”


    书梁一愣:“少爷,薛大夫还没说能下地——”


    “扶我。”


    书梁拗不过他,只好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慢慢将他从轮椅上撑起来。左腿还能使上些劲,撑得住身体,右腿从膝盖以下像一根软塌塌的面条,完全不受力。


    明杳试着将右脚踩在地上,脚尖只是轻轻一点,剧痛便从脚踝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烧到膝盖。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书梁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沉,连忙用力撑住:“少爷,不行就别——”


    “再试一次。”明杳咬着牙,又将右脚放下去,这次硬生生扛住了那阵剧痛,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猛地一晃,书梁赶紧把他扶稳。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


    明杳坐回轮椅,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右腿,过了很久才开口,神情沮丧:“怎么办?”


    怎么办?书梁估摸着,他又在担心要被邵司领抛弃了,又怕邵司领嫌弃自己了。要他说,少爷就是太闲了,整日无事可做,老想这些。


    他听着,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心里祈祷:邵司领,你快回来吧!


    三日后,邵琉光回来,她把从雪山深处采来的草药交给薛大夫,便匆匆往后院走。


    院子里,书梁正扶着明杳站着,活动筋骨。他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书梁身上,右腿脚不沾地,只用左腿撑着,重心不稳地晃动。


    “少爷,薛大夫说每天适当活动一下左脚就行,右脚还不能动……”书梁絮絮叨叨的,怕他急于求成,适得其反。突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月洞门转出来,眼睛倏地一亮,嗓门都大了几分,“哎哟少爷,我没力气了,你自己站会儿?”


    明杳还没反应过来,书梁已经松了手。他重心猛地一晃,下意识去抓书梁的袖子,没抓住,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下一瞬,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臂。


    明杳先是愣了一下,直到熟悉的气息淡淡地漫过来,他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要她动,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一哼:“你去哪里了?”


    邵琉光被他温热的呼吸一挠,脖颈处的皮肤微微发痒,她本能地缩了一下,险些站不稳,她扶着他小心地坐回轮椅:“去西岭,给你找药了。”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写了信。”


    明杳抬头,看向书梁。书梁摊开手,一脸无辜,跑回去翻找了好半天,才从桌案底下的缝隙里掏出一张被已经皱巴巴的纸。


    他举着那张纸跑回来,明杳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不高兴,抱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都怪你没亲口说,害我难过了好久。”他嗅着她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犹觉不够,收在腰间的手加紧了几分,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手心里,像一块压扁的令牌。


    “这是什么?”


    “你猜。”


    他推开她一些,低头去看,什么也看不出来。邵琉光拉着他的手,探进自己腰侧的衣服里——那是一个光滑的硬物,像一张折好的纸帖,质地比寻常的纸要厚实。他慢慢抽出来。


    婚书,那两个字明显是邵琉光的字迹,清隽秀美挺拔。


    他拿在手里,愣住了。


    邵琉光蹲下身来,将他微微发颤的手连同那张婚书一起拢在掌心里。


    “明杳。”她说,“我们成婚吧。”


    。


    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出发回西岭。


    庄子外,马车排了一长溜。装药材的、装衣物的、装特产礼物的。文再初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人们往车上搬东西。


    “说好了只是回去治伤,”她对邵琉光道,“治好了,杳儿得回来。”


    要不是听说过西岭城中卧虎藏龙,不乏比青崖谷更厉害的神医,要不是杳儿治伤所需的药材在外面千金难求,她是不会同意邵琉光带他回西岭的。


    邵琉光没有接回不回来的话头,只道:“您要是想他,西岭的大门,一直为您敞着。西岭有不少珍稀药材,别处寻不到的,还有些独特的手工艺品,想来文老板会感兴趣。若文记有意,西岭的商路,优先考虑您。”


    文再初听罢,未置可否,轻哼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明杳已经坐在车里等了许久,车帘掀着,正探着头远远地望着这边。


    文再初走近,他便开口:“娘,你和琉光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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