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
啊?书梁一愣,不是才寄了一封吗?
“少爷,你寄得这么勤,邵司领也没时间看啊。”他伸手去夺明杳手里的笔,又要小心避开他手上的伤,动作便有些畏首畏尾的,“你这手上的伤也没好透,不易操劳,歇歇吧。”
明杳被他夺了笔,也不恼,只是低头摸了摸趴在他腿上的绥绥。
书梁将笔搁好,又絮叨起来:“听说外面战事平息了,这会儿正是收尾的时候,最忙了。长公主那边要清点战功,犒赏三军,各地驻防也要重新调配,朝廷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邵司领那边肯定也是一样,又是交接又是善后的,哪儿有空看信啊。少爷您就别惦记了,好好养伤才是正事。”
明杳又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以下被厚厚的棉布裹着,他试着抬了抬腿,脚踝动了一下,膝盖以下纹丝不动,那截仿佛小腿不是他自己的。
“养了这么久,还是使不上力。”他皱紧眉,声音低下去,“我要是站不起来,琉光会不会嫌弃我?这么久了,她怎么都没给我回信?”
书梁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又咽了回去。他也说不准。大夫说了,这伤伤了骨头,错位得厉害,虽然接上了,但能不能恢复如初,全看造化。
他想了想,用宽慰的语气说:“没事,少爷。退一万步说,就算站不起来也……没事,一切有邵司领在呢。”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说文老板来了。
文再初这会儿还在庄子外,马车刚停稳,她扶着玉屏的手正要下来,一个传信的小厮从侧门跑出来,小跑到马车前,将书梁刚刚交给他的那封信双手呈上。
文再初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是杳儿的笔迹。
“这是第几封了?”
送信的小厮躬着身,毕恭毕敬地答:“一日一封是惯例,有时是两封。算算日子,差不多有八十封信了。”
文再初冷哼一声:“八十封,用的还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松烟墨,这败家孩子。”
她把信递给身后的玉屏,玉屏捧着信,走回马车旁,将信放进里面的一只紫檀木匣里。匣子已经快满了,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又一叠未拆封的信,都是这两个月从庄子里寄出去的,一封也没落到邵琉光手里。
文再初整了整衣袖,抬腿往里走,穿过前院,廊下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薛大夫提着药箱,刚从明杳那边出来,见到她便停下来行礼。
文再初向他回礼,又道:“杳儿的伤怎么样?”
薛大夫:“公子身上其他伤都在慢慢好,倒是不碍事。只是这腿……骨头是接上了,但错位得厉害,即便愈合,也会留下些影响。腿上那道伤口又深,愈合得很慢,以后怕是要留疤。”
文再初皱了皱眉:“有什么办法让伤口快些好?”
“倒是有几种药材,怕是要去西岭城找,雪见草、骨碎补、续断根……采回来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帮助愈合,只是需要连用三个月,用量不小。还有,公子这伤,好了也受不得凉。不然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会钻心地疼。”
文再初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朝明杳住的院子走去。
转过月洞门,就看见书梁正推着轮椅等在廊下。明杳怀里抱着绥绥,看见她,乖乖喊了一声:“娘。”
文再初走过去,从书梁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手,亲自推着他往院子里走:“伤口还疼吗?”
“白日还好,夜里总会有些刺痛。”
“薛大夫说,你这伤受不得凉。”文再初偏头对书梁吩咐,“晚上在屋子里多加点炭火。”
书梁应了。文再初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
“杳儿,如今大乱已平,天下初定。你那位邵司领,怕是要回西岭了。”
明杳转过头,望着她:“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要跟她回西岭?”
“去哪都好,只要和她在一起。”
文再初不大乐意。
“你的伤受不得凉,西岭地处雪山之中,你去了那儿岂不是受罪?更何况,这次你那邵司领从龙有功,我听人说,长公主要在新帝登基之日给她赐官封爵。以后她不仅手握西岭,身份也更加显赫。咱们——”她语气淡淡的,“怕是要高攀不起了。”
明杳沉默片刻:“琉光不是那样的人。”
文再初没接话,只说:“她如今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你敢不敢消失一年,看看她作何反应?”
“我不要。”
“没出息。”
明杳抬起头看她,眼神幽怨:“娘,你为什么不接受琉光?”
“娘不是不接受她。”
明杳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追问,文再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带着玉屏走了。
明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指慢慢收紧。
“书梁。”
“在呢。”
“去寄信。”
书梁惊道:“你又写信了?”
他明明看着少爷没让他写,书案上的纸也都是空白的。
明杳示意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书梁明白了,从桌案上取了一封空白信笺收入怀中,转身走了。
过了许久,书梁赶回来。
“少爷,信……确实没有寄出去,都被扣下了。”
半晌,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文再初的马车出了庄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主子……前面……”
文再初正闭目养神,“怎么了?”
玉屏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只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她缩回来,声音有些不自然:“主子,是……邵司领。”
……
车厢内,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小几。
谁都没有先开口。
文再初靠着车壁,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邵琉光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目光在车厢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只紫檀木匣上。
文再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匣子,伸手拨了一下将没关严的盖子,“你找来的速度倒是快。”
邵琉光道:“您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见了又能如何?能把他的腿治好?能把他受过的伤恢复如初?”
邵琉光脸色一变,拳头咻地握紧。
“既然你都找到了这里,我也阻止不了你们相见。”文再初顿了顿,“你可以去见他。但,不能带他回西岭。”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
明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晚霞,腿上盖着薄毯,绥绥蜷在他膝上。
炭盆烧得旺,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他的右腿还是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涨大,撑得整条小腿又胀又僵。
书梁正在往炭盆里加炭,一边加一边絮叨,声音很低,怕扰了他看夕阳的兴致:“少爷,薛大夫说你这伤受不得凉,那你……还要跟邵司领回西岭吗?”
“西岭又不是每日都冷。”
“西岭那边,冷起来是真冷啊。那雪一下就是几个月,漫山遍野白茫茫的,走在外面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当年才去的时候,冷得我耳朵成天都疼,回屋一暖,又疼又痒,好几天才缓过来。你这腿到时候怕是要疼得下不了床……”
书梁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门口。
明杳等了片刻,没听到他的下文,有些奇怪,转过头来。
邵琉光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披着夕阳的万丈霞光。
明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绥绥反应快,立时从他膝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邵琉光脚边,一边用脸颊去蹭她的靴子,一边仰起头,软软地喵喵叫。
她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明杳终于反应过来,想滑动轮椅,朝她那边去,没转两圈,邵琉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腿上,明杳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回来啦。”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掌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低头,看着他的腿:“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明杳捉住她的手,拉上来贴在自己脸上,脸颊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你看看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她嘴唇抿了抿,神色复杂。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鼻尖在她冰凉的侧脸上轻轻描摹:“我好想你啊,琉光。”
“……我更想你。”
她抱得很紧,却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突然找不到他,邵琉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后怕。
她反复回想两个月前他离开时的场景,回忆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她花了两年才查到他的真实身份,又过了五年才在城门口重新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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