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收整好车马,陆陆续续走进大殿,外面便响起一声闷雷,哗啦啦的雨声接踵而至。
明杳走在末尾,进来得晚些,弄湿了衣裳。他索性洗净了脸上的泥土,反正庙里面黑灯瞎火的,也瞧不见他。
进了屋,他缩到角落,又四下张望——邵琉光坐在另一边,面前生着一团火,绥绥还在她怀中蜷着,正舒服地打着盹。
他看着那猫,又低头看看自己,无端叹了口气。
他这边的人找到位置坐下后,也开始生火,拿出干粮分发。运送粮草本就是明杳临时起意,他们带的都是些方便携带的馍馍和大饼。
邵琉光那边,已经烤起了野兔野猪,香味诱人,馋得啃馍馍的暗卫们直流口水。
马淮虽是明面上领头的,但明杳没发话,他不好擅自做主过去讨要,只能强忍馋虫。他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靠在墙上的明杳,便捧着最干净的那块馍馍,小跑过去:“主子,吃点东西垫垫。”
明杳没有胃口,摇了摇头。
马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目光遥望的方向,眼睛微亮:“主子想吃肉?要不我去给邵司领说说,请她匀点?”
明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长啸带着几个弟兄,拖着几袋生肉过来了,说是分给他们。众人蠢蠢欲动,纷纷看向马淮。马淮瞥了眼明杳的脸色,既然没拒绝那就是接受了,他立马笑盈盈地迎上长啸,连声道谢。
长啸完成任务,大咧咧回到邵琉光身边,目光却仍看着对面的那行人。
“老大,那马淮不像是主事的,他似乎在听谁指令。我刚刚过去……那边人都在啃干粮,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要不是马淮从那人旁边过来,我都没注意到。”
邵琉光抬眼看去。火光照不亮那个角落,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突然在头顶之上炸开!本在她怀中熟睡的猫儿被雷声惊醒,嗷呜一声从她怀里跳起来,满屋子乱窜。
不知来物的众人误以为是野耗子,当即就要拔刀——“别伤它!”邵琉光喝道,已迅速起身,追着猫影而去。
她追到墙角,绥绥也停在了那里,正用猫爪子挠一个侍卫的衣角。那人靠坐在墙边,低着头,正从猫爪子中抽出自己的衣裳。
邵琉光走过去,一步,两步,停在那人身前。
火光在她身后摇晃,隔着人群和她的身影,这寸许之地被完完整整笼罩在了黑暗里。唯有那猫儿通体雪白,像一颗行走的夜明珠。
邵琉光蹲下,伸手抱起猫,站起来,转过身。
明杳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认出他来。
邵琉光:“你们,挪个位置。”
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直到再次从邵琉光脸上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他们说的,才连忙收拾东西,麻溜地挪远了些。
明杳抓紧衣角,心道完了完了,想趁着她没瞧见偷偷溜走。
“你,待着别动。”她没回头,只微微侧目,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抬腿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她取了一支火把,返回来,停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火光正正映着明杳那张睁大眼睛、堆满心虚的脸。
邵琉光上下看了看他,脸色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猫放到他腿上,又转身离开。
明杳抬手抱紧猫,咬着下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邵琉光的背影。她走远了,又坐到那边的火堆前,偏着头,不知道和长啸说了什么,大概是发现了他之类的话,引得长啸瞪大眼睛往这儿看,似乎还想过来一探究竟,但被邵琉光按住了。
什么意思?
看见他了,怎么不跟他说话?
她生气了?
……现在过去忏悔还来得及吗?
明杳心乱如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前一瞬,马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主子,垫垫肚子?”
他现在哪有胃口!
“我不饿,你吃吧。”明杳推开他,正要站起来,脚步却突然钉在原地。
“不是让你待着别动?”不知何时,邵琉光站在了马淮身后,忽然出声,把马淮吓了一跳。
她手里也拿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马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立马识趣地退开了。
“琉光……”明杳低着头,斟酌言辞。
“坐。”
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邵琉光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伸手把兔子递过去:“吃。”
明杳小心地接过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问话,他反倒惴惴不安,余光轻轻扫过去——她靠着墙,手腕搭在膝盖上,正闭目养神。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一放心才感觉到饿,他开始手撕兔肉。
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邵琉光的手艺太好,这兔肉的香味似乎都和别人烤得大不相同,格外酥嫩,格外可口。
吃完,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饱了?”邵琉光问。
“饱了……”
邵琉光睁开眼,微微坐直:“说吧。”
她没问具体的问题,摆明了是要他有多少交代多少。明杳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看窗外的风雨,又看看她:“……我想先去净个手。”
邵琉光抬眼看他,没说话,靠回去接着闭目养神。明杳知道她是同意了,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外面依旧风雨飘摇,闪电在云层中穿梭,远处雷声轰鸣。
他就着雨水净了手,净了面,漱了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忽觉右边肋骨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来不及分辨疼痛的缘由,那感觉又消失了。
明杳回到殿内,扫了眼已经吃得油光满面的众人,然后目光和一直朝这儿张望的长啸对上了,他微微颔首,转脚回到方才的位置。
邵琉光还在那儿,只是不再闭目养神。她盘腿坐着,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走近。绥绥趴在她腿边,已经在打呼了。
明杳慢慢靠回她身侧,低声道:“……我去找了公孙凌云。外面那批粮草,也是从她庄子里……搜刮来的。”
邵琉光:“?”
明杳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又慢慢地抱住她的胳膊,接着轻轻靠在她肩上:“我想去偷解药。有了解药,你就不用分心顾虑我了。再加上……那百日眠发作时,我疼得厉害……”
邵琉光垂眸看他。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她抿紧唇,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解药,我已亲自去查过。公孙凌云藏得很紧,我将整个庄子翻遍了也没找见,恐怕是被她藏在了身上。”
她顿了顿,接着说:“公孙凌云惯会使些阴招,我怕贸然逼问她,他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她紧了紧拳头,“让你受苦了。”
明杳摇了摇头:“不苦。我已经拿到解药配方了。”
“……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打得她来不及动手脚,并且比她还阴,就能做到了。明杳没敢说实话,只说:“配方是拿到了,但还需查证,我也不知她是不是骗我……”
至于那颗解药,在未查证前,他不敢服下。但只要配方是真的,解药便源源不断。
邵琉光闻言,又看了看他。明杳仰着脸回望她,眼神坦荡无辜。她横看竖看,那张脸都好看,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
邵琉光靠回去,声音柔和了些:“明日把解药誊抄一份,我让耿大夫也看看。”
“好。”
但邵琉光仍心绪不宁。她想起青崖谷大夫为明杳诊脉后说的话。
“公子体内余毒未清,且已有再次积蓄之兆。要尽快拿到解药根除,若是拿不到解药,过段时间,症状会逐渐显现。”
“……可能会引发身体受过的旧伤,更甚者五感渐失,目障、耳鸣、四肢失调……这些症状不一定全部出现,但都有可能。不过,并不会马上要命。在解药找到之前,老夫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暂时拖一拖,延缓发作。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想,即便有了解药配方,要炼制出成品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或许还需要一些罕见难寻的草药……她几乎一刻也不想等了,想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配方飞回西岭。
思及此,邵琉光动了动。明杳一愣:“怎么了?”
“我回趟西岭。”
“现在?”
“解药配方给我。”
明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已经让人带去青崖谷查证了。没事的琉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东倒西歪打瞌睡的人,小心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再说了,外面下着雨,又在打雷,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邵琉光被他的气息弄得耳根有些痒,本能地缩了缩。明杳有所察觉,笑了笑,不退反进,贴得更紧,声音也更低:“大家都睡着了,没人注意我们的。你要不要……亲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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