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想再扑,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邵琉光落地,膝盖压住那人的后背,反剪其双手。被拧了手腕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明杳抄起地上的刀,刀柄朝前,掷出去,砸在对方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明杳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


    两个细作被五花大绑捆回营帐,杨琼缨带着人下去审问了。


    天色已晚,烛火已经点燃。


    主帐里,只剩下邵琉光和明杳。


    明杳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邵琉光站在桌案旁,微微侧着,也没有看他。


    “……你今日抓捕细作有功,按规矩,要褒奖。”


    明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褒奖,他等了好几天,等来的第一句话只是褒奖。他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邵琉光默了默。


    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司领,大夫来了。”


    邵琉光应了一声,对明杳道:“你身子没大好,让大夫给你看看。”


    来人是青崖谷内的一位神医,进来便坐下诊脉,指腹搭上明杳的腕间,凝神片刻,心中有了结论。


    他抬起头,朝邵琉光微微一点。


    余毒果然未清。邵琉光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明杳没看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迷,正想问,邵琉光忽然开口了:“明日,就赏你去为营中采购些东西吧。”


    明杳一愣:“明日好像休沐。”


    邵琉光面不改色:“大家都休息,我却独独让你去办事,难道不代表我重视你吗?”


    …这逻辑不太对。


    可她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反驳就是不懂事。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夜已深,书梁准备睡了。他把被子铺好,正琢磨明杳的去向,帘子就掀开了。


    明杳走进来。


    书梁看着他脸上那副闷闷的表情,小心翼翼问:“少爷,你见过邵司领了?”


    “嗯。”


    书梁表情复杂,正要开口,明杳便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他脱了靴子,把自己摔到铺上,“她也没抱我。”


    “少爷,”他语气痛心疾首,“你也太不矜持了。这样下去,邵司领什么时候才会真把您放心上啊?”


    “她很重视我啊。”明杳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明天还要出去采买。”


    书梁一愣,明天不是休沐吗?


    翌日,天刚亮明杳就起了。


    他换上便装,将采买单子揣进怀里。


    今日孟大夫和小卿姑娘要来营中,他没让书梁跟着,让他留在营里等着。书梁本想说什么,但听到“小卿姑娘”四个字,嘴巴就闭上了,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明杳独自进了城,按照单子上的店铺一家一家走。


    米店、布庄、药铺、杂货铺……每到一处,掌柜便将备好的货物指给他看,明杳清点了数目,签了单子,便去下一家。


    最后一家是酒楼,名叫醉仙楼。


    明杳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单子上写的是酒。营中要酒做什么?他想起前几日杨琼缨说的“会宴”,又想起烟雨楼、潇湘阁,心里那点烦躁又冒出来了。


    掌柜迎上来,笑容可掬:“公子,里边请。您要的货都在后院,小人带您去看。”


    明杳跟着他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又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


    掌柜推开门,侧身让开:“公子请,货都在里面。”


    明杳走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不像是储酒的地方。


    他走到一扇屏风后,低头一看,果然空的。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问,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难道他走错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酒在这儿。”


    他的手顿在门闩上。


    “过来。”


    明杳转过身,往右侧屏风走了几步,内室有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人,正是邵琉光。


    她今日换了一身山青色襦裙,眉目间多了一分往日少见的柔和,唇上也似点了些许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往杯中斟,斟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杳站在屏风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邵琉光:“愣着做什么?”


    明杳往前走几步,停在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她。


    邵琉光端起那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这是我的赏赐?”


    她想了想:“算。”


    明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醇。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邵琉光眉头微微皱起来,在他第五次抬手的时候,她伸手拦住了他。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明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有些话,营中不方便说。”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听他说?


    明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门边,又折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把我从西岭送走的时候,我很生气。”


    邵琉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从华京的事说起,没想到他会往前翻这么旧的账。


    “你说让我先走,会来接我。我等了又等,一直等……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忙,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碍事?是不是没有我,你能做得更好?”


    她想开口,却被明杳拦住。


    他慢慢地说,从西岭说到晋元城,从晋元一直说到了华京。


    “……你来了长公主府,明明知道我在那里,可你没有来看我,谈完就走了,连一面都没来见。”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


    “……昨天晚上,你夸我抓捕有功,要褒奖我……连抱都没抱我一下。”


    说到这里,明杳终于停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琉光,你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爱我?”


    屋里瞬间安静。


    邵琉光愣了半晌,先伸手把人抓住了,才开口:“我——”


    没等她说完,明杳忽然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放得轻了:“……但是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很爱、很爱你。以前的事,我们都既往不咎了好不好?”


    顿了顿,他补充上一句:“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邵琉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又好笑又心疼,说这么多,原来是怕她因为七年前事情生他的气?


    她无奈地扶额,不得不承认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明杳的脸色立刻就开朗了。


    邵琉光带着他往里间走:“来看看我送你的东西。”


    里间的桌上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修长,有的圆润,有的带着微微的弧度。有木头的,有玉质的,她做了好几款,每一款都不一样。


    明杳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日。”


    他想起这几日总被叫进主帐扫地,地上那些怎么都扫不完的木屑……原来是她在做这个。


    他抬手捂住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邵琉光倒是不慌不忙,挑了一个,握在手里看了看:“试试这个?”


    明杳张开手指缝,飞快地瞥了一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邵琉光就当他是默认了,带着他坐到榻上,伸手去解衣带。


    ……这就开始了?


    明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琉光,你……能不能先亲亲我?”


    邵琉光看着他。


    “就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抱抱我,碰碰我也好……不要直接来。”


    邵琉光:“我不会。”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教我。”


    明杳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顺从地躺下去了。


    “那你看好了……只教一次。”他说着,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吻,慢慢、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颈侧。


    他指尖从她的肩头滑下,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下去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只看见,烛火下,那张被映得眉眼分明的脸,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做什么。


    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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