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明杳靠在院子里一张竹椅上看书。
书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少爷,华京那边来消息了。邵司领离开华京了,没有往晋元城这边来,往北边去了。好像是要去……临淄。”
北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宁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向南推进。为了筹措粮草,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沿途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和废弃的村庄。
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不是打不过,是人心散了。新帝得位不正,朝中上下各怀心思,前线将领谁都不愿意真心卖命。
邵琉光与长公主的协议,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达成的。
长公主以先帝遗诏为凭,联络朝中旧臣,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公开新帝的篡位之罪,取而代之。而要完成这一步,必须先稳住北边的局势。宁王的叛军已经打到了距离华京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若再无人阻挡,不出两个月,兵锋便可直指华京城下。
邵琉光率领五千西岭军,星夜兼程,抢在叛军之前抵达了临淄城外的山口,就地扎营,构筑防线。
那个地方,正好卡在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她守住这里,宁王的先锋部队就过不去。长公主便能在华京从容布局,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一举定乾坤。
公孙凌云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她发现自己手里那份遗诏是假的之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人送出去半张解药配方,本想以此为饵,钓邵琉光上钩。可邵琉光连个回音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把那半张药方当回事。后来她听说明杳在长公主府服下了九转还魂丹,更是气得牙痒痒。
“难怪对我视若无睹。”公孙凌云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可她真以为,公孙家的秘药那么好解?”
她让人给邵琉光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九转还魂丹,只能压制百日眠六月。六个月后,毒素卷土重来。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邵司领若不信,尽管拭目以待。”
邵琉光收到信时,正在军营中巡视。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面色越来越沉。
回到主帐后,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晋元城文府。
文再初收到信时,正是傍晚。看完信,立刻起身去请青崖谷的神医来为明杳诊脉。随即,她让人去请明杳来前厅。
下人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发白:“主子,少爷不在房里。”
文再初一愣:“不在房里?去哪儿了?”
下人捧着一封信:“少爷说……他去找邵司领了。”
文再初看着信:“……”
她教了他那么多天,教他要矜持,要端着,不要上赶着,结果他一转头就自己送上门去了。还乔装打扮,混进军营跑去当兵。
她闭上眼,扶住额头:“这便宜孩子,老娘白教了。”
。
临淄,西岭军大营。
明杳跟着征兵的队伍混进了军营。
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又用眉笔在颧骨处点了几个麻子,戴了顶破毡帽,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军服。书梁也如法炮制,跟在他身边。
入营后他被分到主帐附近值守。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像他这种新兵蛋子,只会被派到外围不起眼的角落。可负责分配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身量还算高,精神头也还行,就把他塞到了主帐附近。
每日,明杳站在固定的位置上,看着邵琉光从主帐里进进出出。
她换了一身戎装,银甲玄袍,发束银冠,走起路来衣袂猎猎,风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天顶着日头站岗,晒得脸都黑了,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能看见她,心情就好。
上面的人看他吃苦耐劳,办事仔细,便将他调到了主帐值守。
有时候他会被叫进去添茶倒水。进去的时候邵琉光都在忙,头也不抬,只在他放下茶盏时微微颔首,算作道谢。他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有一回,明杳正蹲在主帐角落扫地,杨琼缨匆匆进来,站在舆图前,和邵琉光低声交谈。
明杳留了个耳朵。
杨琼缨正说道:“公孙副…公孙成烽的性子同他娘不一样。或许,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公孙成烽,明杳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正要细听。
杨琼缨却转了话锋:“长公主说,朝廷那边有进展了。让咱们这几日可以放松一下。要不,安排点歌舞助助兴?听说潇湘阁的月霄琴技一绝,还有玉清楼的南竹……”
明杳眉头皱紧。歌舞助兴?这个杨副尉出的什么馊主意,想看自己去看就好,干嘛拉着他的琉光。
不过他心里还是放心的,他知道琉光不喜欢这些,肯定不会同意。
“行。”邵琉光的声音响起来,“一起请来。”
扫帚“啪”地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明杳飞快地弯腰捡起扫帚。
邵琉光道:“扫完了就出去。”
明杳应了一声,抱着扫帚退了出去。
主帐里,杨琼缨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又看了看邵琉光,“司领,事情好像……没按您的预料发展。”
邵琉光嗯了一声。
她也有点纳闷。
这几日,她就看着明杳这样悄咪咪地窝在她身边,背地里偷偷看她,却始终没有想要和她相认的意思。
她不想戳破,想看看他什么时候稳不住自己跳出来。可他竟然这么能忍,都多少天了。
他是怎么了?该生气的不应该是她吗?
走出主帐,明杳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栅栏旁,才停下来,扶着栅栏,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晚一秒,他就要当场撕破面具了。
书梁正好在旁边值守,看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跑过来。
“少爷,怎么了?”
明杳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越说越急,说完立刻又要转身回去。书梁赶紧拦住他。
“少爷,您沉住气,您想想文老板的话,这不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吗?看邵司领回怎么做。”
明杳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记得娘亲说过不要上赶着,不要一遇到事就冲上去,要矜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心跳不听使唤,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去找她,去找她,去找她!
“再等等。”书梁按住他的肩膀,“少爷,再等等。”
远处,一顶帐篷背后。
“司领,要不去找找明公子?”杨琼缨低声提议。
邵琉光看着书梁手忙脚乱、竭力安抚的那人,半晌不语。
……这么生气,都不来找她。
第92章 赏赐
傍晚,霞光铺满山坡,把草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明杳坐在坡顶,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营地在山脚,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随手揪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捻着。
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邵琉光先开口,也许只是想在见她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整理好……
好烦好烦。
好想去找她……
明杳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心道:书梁不在,他悄悄去找……应该没事吧?
正打算行动,忽然想起娘亲的叮嘱,又停了下来。
他内心两个小人在互殴,纠结得不行。
不远处,邵琉光正站在树后,默默看。
她想,也许她应该先走过去。
她也不愿让他胡思乱想。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明明满肚子委屈,偏偏不肯说,坐在那里揪草叶,揪完了草叶又挖泥巴……像只气鼓鼓的猫。
真的……好有趣。
正犹豫着,却见明杳忽然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身体伏低,借着山坡的弧度遮挡自己,目光紧紧盯着山坡另一侧。
那里,有两个穿着西岭军服的人正沿着山脚快步疾走,行踪鬼祟。
邵琉光也看见了,当即矮下身形,无声地跟上去。
那两个人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最终,那两人在杂木林边停住,四下张望了一番,闪身钻了进去。
明杳跟到林边,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侧耳倾听。
林子深处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不像是本地口音,带着北边特有的粗粝。他正要再靠近些,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说话声戛然而止。
明杳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一把飞刀“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刚站稳,那两人已经从林子里扑了出来,高个子持刀,矮个子赤手空拳。
持刀的那个刀刃泛着蓝光,淬了毒。
明杳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高个子吃痛,刀脱手。明杳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树上。另一个已经扑到面前,一拳直取他面门,明杳偏头躲过,左手格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肩胛,借力一推,将那人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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